第三十六章 深渊

手里的拎袋沉甸甸的，拎绳深深地嵌进指间，勒得她手指生疼。袋子里装的是提前给厉淳之准备的早饭，一个大口饭团，一杯酸奶，还有一袋切好的西瓜。

气温不高，气压却很低，从地铁站出来，才走了没几步，林遥就觉得闷热不已，被汗濡湿的衣料黏腻地贴着背脊，又腻又潮。也只有厉淳之吧，林遥在心里默默想着，也只有对他，她才会做到这个地步，每天花心思给他预备早饭，虽说这是她心甘情愿，可是偶尔的，心里总还会觉得不甘心。

在与厉淳之的感情里，她永远都是付出多的那一个，从这段关系开始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卑微，有时候她也恨自己，为什么就不能放弃，狠下心来，一时的痛苦总比绵延一生的好。

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控制不住自己那颗爱他的心，她对他的爱就像沼泽，越是挣扎，越是陷得更深，就好比张爱玲对胡兰成，明知在他面前如此低微，可那颗爱他的心，却还能在尘埃里开出花来。连那样一个伶俐聪颖的女子都逃不过爱情的束缚，何况是她。

一直到进了公司大楼，她才收到了厉淳之的微信，却是没头没脑的一句：“张姐今天是不是休息？”

“是的。”这时林遥刚好走到办公室，于是说：“你直接下来拿早饭吧，我到了。”

厉淳之很快下楼来，他的脸色亦不好看，眼底淡淡一片暗青色，让他看上去显得很疲倦。林遥心中的怨气顿时消下去一半，她静静地看着厉淳之，他朝她走近，视线方才落在她的脸上，熟悉的眉眼，娇娇怯怯的一张脸，目光里满是怨怼与委屈。

他忽然伸手将她揽进怀中，她似乎听见他叹了一口气，然后又听见他说：“昨天那么晚到家……”他没有再往下说，可是林遥顿时觉得非常委屈。

她将下巴枕在他的肩上，忍不住眼泪就这样落下来。她说：“我昨天不是故意要晚回家的，我已经尽力往家赶了。”

听见她略带委屈的语调，厉淳之顿时投降：“好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就像在哄着一个孩子。他将她推开一点点距离，她却仍旧低垂着头，只能听见她略带哽咽地说：“对不起，我想给你发消息的，又怕你不方便。”

啪嗒，啪嗒，接连两颗泪珠落下去，无声地落到地上，碎成了一片。如果说厉淳之先前还心存不甘与不平的话，那么他在看到她眼泪的刹那瞬间弃械投降。“小遥，你别哭啊……”他倾身从她的办公桌上抽了两张面纸替她擦眼泪，却止不住眼泪汩汩地涌出来。厉淳之满心焦急，门外不时有来回走动的脚步声，他一边担心有人会进来，一边还要努力跟林遥解释：“小遥你听我说，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就是气他，明知你生理期第二天，白天你还上了芭蕾课，下午又陪他逛街，晚上还莫名其妙碰见了他父母，最后弄到那么晚回家，也不知道让你早点回家休息，我是心疼你。”他是真的为了这个在生闷气，他当做宝贝一样，怎么宠都不够的女人，那个人竟然还不珍惜。

而林遥听了他的解释，心中哪里还有气？是以她抬起朦胧的泪眼，嗔怒地瞪了厉淳之一眼，说：“我也是担心你啊，你昨天下午吃完饭一下子就不回我消息了，我在想是不是我发消息不注意，被她发现了，我只是怕给你惹麻烦……”

厉淳之只觉心底最柔软的深处蓦地被刺痛，她这样替他担心，这样替他着想，可他都干了些什么？先前骆子萱对他的控诉历历浮现，她纵有千句万句在胡说，然而有一句话，她说的是对的，他从来都是只顾自己。是，他是自私的，有时候他实在弄不明白，他到底何德何能，竟能让林遥对他青眼有加。

他忍不住抱紧林遥，脸埋入她的颈窝，她颈间幽幽一缕熟悉的馨香是他的灵药，总能治愈他的伤痛与不安。他抱着她，久久不动弹，隔了半晌，他才说：“不麻烦，你对我，永远不是麻烦。”

林遥心念一动，唤了他一声：“淳之。”

那样动情的嗓音，不由令厉淳之心驰神往。“什么？”他问她，脸却依旧埋在她的颈间。他下巴上新长出来的胡渣擦过她的肌肤，又痛又痒。那句冲口而出的话语到了嘴边，却还是被她咽了回去。

算了吧，和钟皓分手的事毕竟未成定局，她不想在这样的情况下给他无谓的希望，一切都等过了今晚再说吧！于是她只是摇摇头，说：“没什么，我只是想叫叫你的名字。”

厉淳之“嗤”地一笑：“傻瓜。”他这才起身，探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别再哭了，听见吗？”

“嗯。”林遥听话地点点头。

“真乖。”厉淳之突然想到了什么，他问林遥：“对了，上次跟你说的，找机会一起去拈花湾的事，你考虑好了吗？”之前厉淳之曾提议两个人找时间一起去拈花湾度周末的，林遥一直在犹豫，此番听厉淳之提及，她爽快答应：“我考虑好了，我们一起去吧，我接下来都有时间。”

“真的？”厉淳之高兴极了，他说：“那我一会儿上去再看一看拈花湾酒店的情况，到时候定了时间我再告诉你。”

就这么说定了，厉淳之因为先前手头的工作做到一半就下来了，是以这会儿紧赶着上楼继续干活，他拿了早饭，俯身在她颊边印下一吻，说：“我先上去了好吗？有事微信随时找我。”

林遥目送厉淳之离开，办公室里还残留着他身上香水的味道，是她送他的CK2。她深吸口气，似乎想要藉此给自己力量，来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 ※ ※

临下班的时候竟然下起雨来，豆大的雨珠子嗒嗒敲击着玻璃窗，林遥坐在窗边，楼下院子里种的几株洋槐散发着清新的香气，记忆中，那清香属于考试季，还是念高中那会儿，她家楼下亦种着成排的洋槐树，每当她要背书的时候，就会习惯性地搬把椅子坐到阳台上，微风轻拂，带来花香阵阵，那样一种清冷的幽香，慢慢就能让她的心变得沉静。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是厉淳之：“小遥，外面下雨了，你带伞了吗？”

“嗯，带了哦。”他给她买的雨伞她始终随身带在身边。

雨渐渐下得大起来，滚滚春雷碾过头顶，掀起昏黄的低云交叠着漫过头顶。“一会儿我送你回家吧！”厉淳之说：“外面雨那么大。”

过会儿她还要跟钟皓见面谈分手的事，于是她回复他：“不用，你送完我之后回去路上就要堵车了。反正不过阵雨，一会儿也就停了。”

果然是阵雨，等到下班的时候，那雨已经成了绵绵细雨。厉淳之到底也不再坚持，他照例将林遥送到地铁站，在她下车前倾身吻了吻她的唇，“晚上等我微信。”

“好，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