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掠过青森山的树梢时,还带着暮春特有的温润气息,细碎的光斑透过层层叠叠的叶隙,在铺满松针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这里是落星村外围唯一的小山,也是村里这群还未到异能觉醒年纪的孩子,最常撒野的乐园。
异能觉醒的年纪,是这个世界所有人生命里最重要的分水岭。年满十六岁,体内潜藏的异能便会破土而出,有人觉醒象征光明与治愈的光系异能,受人敬仰,被视作天生的正义使者;有人觉醒代表暗影与隐匿的暗系异能,便会被投以异样的目光,仿佛从觉醒的那一刻起,就被打上了“邪恶”的烙印。
当然,世界上的异能远不止光明与黑暗两种,风的灵动、火的炽烈、水的温柔、土的厚重,乃至雷的狂暴、木的生机,各有千秋。可在所有人的认知里,光明与黑暗,永远是站在天平两端最极端的代表,一正一邪,一善一恶,泾渭分明。
而异能的品质,更是划分天赋的铁律。从最低等的F级,一路往上,E、D、C、B、A、S、SS、SSS,每一级的跨越都如同天堑,而站在所有品质最顶端的,是“唯一”。那是各系异能的王,是天地间独一份的恩赐,亿万异能者中,也未必能出现一个。
落星村的孩子们,还不懂这些等级背后的沉重意义,他们只知道,觉醒了好异能,就能被城里的学院选中,就能成为厉害的人。
此刻,六个身影在山林间追逐嬉闹,正是西尔维安和他的朋友们。
领头的少年有着一头柔软的浅棕色头发,眉眼明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不服输的倔强,他就是西尔维安。他身边站着三个性格各异的男孩——尤诺性格温和,总是笑眯眯地打圆场;梅丹佐沉默寡言,却有着最可靠的行动力;拉法叶心思细腻,一双眼睛总能注意到别人忽略的细节。
而与西尔维安针锋相对的,是一个穿着黑色短打、发色如深夜一般的少年,寂夜。他身形偏瘦,眼神冷冽,周身仿佛自带一股疏离的气场,站在那里,就与周遭明媚的春光格格不入。他的身后,紧紧跟着一个身形娇小、面色有些苍白的女孩,女孩名叫柩,话不多,总是安安静静地跟在寂夜身后,像个忠实的小跟班。
西尔维安和寂夜,是村里出了名的“冤家”。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却从来没有好好说过几句话,三言两语就能吵起来,从谁爬树更快,到谁扔石子更远,哪怕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能成为他们争执的导火索。可没人知道,这种针锋相对,不过是少年人别扭的在意,是藏在吵闹之下的欢喜冤家。
“躲猫猫,就该我来躲。”寂夜环着手臂,抬着下巴,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骄傲,他扫过眼前的西尔维安、尤诺、梅丹佐和拉法叶,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我的躲藏能力最强,你们四个加一起,都找不到我。”
西尔维安当即就炸了毛,上前一步,仰头瞪着他:“你少吹牛!寂夜,你别以为你每次都能藏得好,今天我们一定能把你揪出来!”
“就是,”尤诺连忙打圆场,却也带着几分好奇,“寂夜,你也太自信了吧。”
寂夜嗤笑一声,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紧紧拽着他衣角的柩,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难得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冷淡:“不信,就打个赌。我带着柩一起躲,你们要是能在太阳落山前找到我们,就算我输。要是找不到……”
“要是找不到,就算我们输,我们认!”西尔维安抢先开口,眼底燃着好胜的火焰,“我就不信,这么一座小山,我们还能找不到你!”
“好。”寂夜干脆利落地应下,“数一百个数,再来找我们。”
说完,他不再多言,牵起柩的小手,转身就往山林深处跑去。黑色的身影很快便没入了茂密的树林之间,只剩下枝叶晃动的声响,渐渐消失。
“我们快数!”西尔维安立刻转过身,捂住眼睛,和尤诺、梅丹佐、拉法叶一起,大声地数了起来。
“一、二、三……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数完的瞬间,西尔维安猛地睁开眼睛,挥了挥手:“走!我们分头找,一定要把寂夜那个家伙找出来!”
四个少年立刻散开,钻进了不同的树丛里。他们扒开浓密的灌木丛,查看粗壮的树洞,爬上低矮的枝桠,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
尤诺一边拨开身前的杂草,一边轻声喊:“寂夜!柩!我们看到你们啦,快出来吧!”
梅丹佐一言不发,却仔细地检查着每一处脚印,拉法叶则跟在后面,留意着地面上的痕迹和风吹草动。
西尔维安跑在最前面,心里憋着一股劲,满脑子都是一定要赢过寂夜的念头。他一边找,一边忍不住嘟囔:“寂夜那个家伙,到底藏哪儿去了?平时也没见他这么会躲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十分钟,悄然流逝。
而此时,山林深处一处隐蔽的山洞里,寂夜正带着柩躲在最里面的阴影中。这里被藤蔓层层遮掩,洞口狭小,从外面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的确是绝佳的藏身之处。
柩紧紧靠着寂夜,小声问:“寂夜哥哥,他们会不会找到我们呀?”
寂夜摸了摸她的头,声音低沉却安心:“不会。再等一会儿,他们就该认输了。”
他话音刚落,原本微弱的光线,突然彻底暗了下来。
一股冰冷刺骨的气息,毫无征兆地笼罩了整个山洞。那气息不属于阳光,不属于草木,更不属于任何他们熟悉的东西,像是从九幽地狱里蔓延出来的寒意,让寂夜瞬间绷紧了身体,下意识地将柩护在了身后。
柩吓得浑身一颤,紧紧抓住了寂夜的衣服。
山洞的入口处,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陌生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外面微弱的天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身漆黑的长袍,周身缠绕着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那黑暗仿佛有生命一般,缓缓地朝着寂夜和柩的方向蠕动。
寂夜的心脏骤然紧缩,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从未感受过这样恐怖的气息,比村里大人描述的最凶恶的暗系异能者,还要可怕千万倍。
他想带着柩跑,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身影,一步一步,朝着他们走近。
而此刻,山外的寻找,还在继续。
太阳渐渐从头顶偏斜,往西边的天际滑落,金色的余晖染红了半边天空,将树林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四个少年早已不再分头行动,他们聚在了一起,脸上的笑容和轻松,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焦急和不安。
“奇怪了,怎么到处都找不到……”尤诺的声音里带着忐忑,“都这么久了,寂夜和柩,不会出事吧?”
梅丹佐皱紧了眉头,沉默地摇了摇头,却也掩饰不住眼底的担忧。
拉法叶一直安静地观察着四周,他蹲下身,看着地面上早已消失的脚印,又抬头望了望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指尖微微颤抖。
“不对劲。”拉法叶突然开口,声音冷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寂夜就算再会躲,也不可能藏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柩胆子很小,不可能一直安安静静的……一定是出事了。”
西尔维安的心,猛地一沉。
他之前满脑子都是和寂夜的赌约,都是好胜心,可此刻,听到拉法叶的话,看着彻底暗下来的天色,那种不安瞬间淹没了他。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顺着脊椎往上攀爬,让他手脚冰凉。
“寂夜!”西尔维安突然朝着山林深处大喊起来,声音因为焦急而有些沙哑,“寂夜!我们输了!你出来啊!别藏了!”
空旷的山林间,只有他的回声在回荡,层层叠叠,却没有任何回应。
“寂夜!柩!”尤诺也跟着喊了起来,“我们不找了,你们快出来!”
梅丹佐和拉法叶也四处呼喊着两个名字,可回应他们的,只有晚风穿过树林的沙沙声,和渐渐升起的夜幕。
太阳彻底落下了山,黑暗笼罩了整座青森山。
西尔维安站在原地,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了,他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寂夜的名字,声音从坚定,到颤抖,到最后带着哭腔。
“我们输了……出来啊,寂夜!”
“寂夜!你听见没有!我认输了!你快带着柩出来!”
拉法叶当机立断:“不能再找了,我们回去找大人!快!”
四个少年疯了一般朝着山下跑去,慌乱中不知道被杂草绊倒了多少次,爬起来又继续狂奔。他们冲进村子,哭喊着把事情告诉了村里的大人。
大人们立刻拿着火把,浩浩荡荡地冲进了青森山。
火把的光芒在山林间连成一片长龙,人们呼喊着寂夜和柩的名字,翻遍了每一寸土地,每一个角落,每一处可能藏人的地方。
可直到深夜,直到火把渐渐熄灭,直到所有人都精疲力竭。
青森山依旧安静。
寂夜和柩,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消失在了这片他们从小玩到大的山林里,再也没有出现过。
西尔维安瘫坐在山脚下,望着漆黑一片的山林,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句话,声音嘶哑,满是悔恨和绝望。
“我们输了……寂夜,你出来啊……”
晚风卷起地上的落叶,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却再也带不回那个总是和他吵架、骄傲又别扭的少年,和那个跟在少年身后,安安静静的小女孩。
属于他们的躲猫猫,再也没有等到结局。
而这个异能世界里,关于光明与黑暗的偏见,关于消失的少年,关于未知的命运,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