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顾府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顾澜搀着宋妙华,脚步轻快地跨过门槛。二人身后只跟了三个贴身丫鬟和两个婆子,每人手里拎着两三个早就收拾好的包袱。
门口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辕上的老仆见她们出来,忙放下脚凳。
“姑娘,夫人,上车吧。”驾车的老仆低声道。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轱辘声在寂静的街巷里显得格外清晰。
宋妙华掀开车帘一角,回头望了一眼,顾府的轮廓在夜色里只剩下一片黑沉沉的屋脊,她看了十几年,此刻却觉得陌生。
此番她们母女二人悄然离去,她心中没有想象中的不舍,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恍惚。
顾澜看着她脸上变幻的神情,没有说话,只默默握住她的手。
——
新宅子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两进的小院,青砖灰瓦,门前一棵老槐树,枝叶已经开始泛黄。
地方不大,比不上顾府的气派,但收拾得干净雅致。
庭院里铺着碎石小路,墙角种着一丛湘妃竹,廊下挂着两盏素纱灯笼,风一吹,轻轻晃荡。
宋妙华站在堂屋里,手指抚过桌椅。
“这宅子你什么时候寻的?”她问。
“有些日子了。”顾澜扶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个黄绸包着的纸卷,递过去,“娘,您看看这个。”
宋妙华展开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份放妾书。
宣纸上的字迹工整清晰,末尾盖着官媒鲜红的朱印,还有县衙的戳子,墨痕犹新,一应俱全。
那几方印章红得刺眼,却又红得令人心头发烫。
“澜儿,”她声音发颤,手指紧紧捏着那张纸,“这是从哪儿来的?”
她给顾德昭做妾这些年,后悔的时候不是没有。
深夜里独自对着烛火,想着当年若是选了另一条路,如今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但真要离开,她也从来没想过。
从跟了顾德昭起,她就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顾德昭要是知道她想离开,肯定会勃然大怒,更别提他现在大祸临头,就更不会放她走的。
“是一位大人帮的忙。”顾澜在她身边坐下,“身份不便说。不过从今往后,这宅子里外都是您做主。您不是谁的妾室,您是宋妙华,是我娘。”
“我?”宋妙华指了指自己,忽然笑出声,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下来。
她一把将顾澜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女儿的额头,“澜儿,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
“嗯。”
“那你怎么不早告诉娘?”宋妙华红了眼眶,手指梳理着顾澜的发丝,“你越长越大,什么事都自己做主,娘看着心疼。都是娘不好,当年一步踏错,连累你小小年纪就这么老成。”
顾澜摇头:“不是您的问题。”
她顿了顿,突然问道:“娘,你想联系外祖家吗?”
宋妙华身子一僵,半晌才开口:“你外祖父没有儿子,一辈子看重仕途门第,性子硬,又极要面子。我当初执意给顾德昭做妾,他震怒之下当众与我断绝父母关系,说至死不认我这个女儿。”
“只有你外祖母心软,疼我。可她怕你外祖父,也怕影响家族名声。嘴上不认,私底下偷偷给我送过银子和衣裳。”
宋妙华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前几年你外祖父告老还乡,我就再也没见过你外祖母。也不知道她身子怎么样了……”她轻轻叹了口气,“我确实想她。”
顾澜覆上她的手:“那就去。京城如今流言满天,顾家又惹了祸事,离开这儿也好。从前您被困在顾府,出不得门,如今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没人能管您了。”
“您先回去看看外祖母,等京城这边的事了了,女儿再去接您,或者……日后我也想去见见外祖母。”
“澜儿……”宋妙华哽咽着,攥紧了女儿的手。
“只是女儿现在还有事要办,不能陪您同去。”顾澜说,“等此间的事了了,日后我也想去见见外祖母。”
“您路上小心,我会安排了人护送,等到那也有个接应。”
“好,”宋妙华点头,眼角的泪痕还未干,又浮起一层惆怅,“只是不知道父亲如今又会如何看我……”
“您先回去,外祖母见到您会高兴的。至于外祖父如何看您,要等您站在他面前才知道。但无论他如何,您如今只是宋妙华,不是顾家的宋姨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