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鼎之的身份终究没能藏住。
那日雨生魔问剑稷下学堂的动静太大,整个天启都关注着那场惊天对决。剑仙自南决而来,魔音缭绕,最后竟与李长生一同消失在漫天飞雪中——这般阵仗,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天启城盘根错节,各方势力如蛛网交织。叶鼎之本就是学堂大考的热门人物,比试中使出了不动明王功,那功法刚猛霸道,与寻常武学路数迥异。再加上他此前同青王萧燮有过短暂接触,那日在千金台下注时的从容气度,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成了一根引线。
顺藤摸瓜,真相大白。
萧燮得了这个消息,当即入宫面圣,将“叶云”二字重重砸在了太安帝的案前。
叶云竟在他眼皮底下晃了这么久,这本身就是一记响亮的把柄,握在手里,便能让某些人寝食难安。
一纸通缉令,不过半日便贴满了天启城的大街小巷。
画像上的少年眉眼清俊,却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倔强,与当年将军府满门抄斩时逃走的那个孩童,渐渐重合。
全天启城的人都知道了——叶鼎之,就是叶云。那个本该死在十二年前的将军府遗孤。
自然,也包括百里东君。
——
稷下学堂·午后
日光斜斜地穿过回廊,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百里东君在学堂里闲逛,眉头微蹙,正为几日后那场酿酒比试发愁。
雕楼小筑的谢师是何等人物,他虽有自信,却也不敢轻敌。
正苦恼间,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道熟悉的身影——萧若玉一袭青色长裙,发间只簪一支素玉簪子,步履轻快,正要从侧门绕过去。
她极少出现在学堂,今日竟被他撞见了。
“小师姐!”
百里东君一个箭步冲上去,拦在她身前。
萧若玉脚步一顿,抬眸看他。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像是山涧初融的雪水,很快弯了起来,漾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那笑容让百里东君后背一凉。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她突然出招——掌风凌厉,直取他肩头。
“小师姐!”
他慌忙侧身,萧若玉的掌风擦着衣襟掠过,带起一阵凉风。
还不等他站稳,她身形已如鬼魅般欺近,招式连环而至,招招往他要害处招呼,却又在触及前堪堪收住,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像是在逗弄一只笨拙的幼兽。
百里东君狼狈躲闪,额上渐渐沁出一层薄汗。
几个回合下来,萧若玉忽然收手。
她负手立在他身前,气息平稳,像是刚才那场凌厉的攻势不过是随手拂去袖上尘埃。她伸手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促狭的意味。
“叫我什么事?”
百里东君喘了口气,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将憋了许久的话问出口:“小师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叶鼎之就是叶云?”
萧若玉挑了挑眉,那神情像是在看一个傻子:“不然呢?你以为我那日叫你同他好好道别,是在说什么?”
百里东君一怔,张了张嘴:“我还以为……”
“以为我随口一说?”萧若玉眨眨眼,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惋惜,“可惜喽,他走得有点快。”
百里东君:“……”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尖,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萧若玉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却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
“对了,师弟,”她话锋一转,“听说你过几日要同雕楼小筑的谢师比酿酒,取那瓶酿了十二年的秋露白?”
百里东君一愣,随即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小师姐你也知道了?”
“当然。”萧若玉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忽然多了几分意味深长,“我不仅知道这个,还知道你晚间的时候,同雷二哥去了百花楼呢……”
“我——”百里东君脸色骤变,几乎是跳了起来,“这是雷师兄拉我过去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真的!”
他急得额头上的汗都顾不上擦,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生怕她误会什么。
萧若玉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趣极了。
她歪了歪头,目光在他涨红的脸上流连片刻,才慢悠悠地开口:“不必紧张,我不在意。”
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一阵风吹过,不留痕迹。
百里东君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下头去,声音闷闷的:“……哦。”
不在意。
她说得那样坦然,那样理所当然。
是啊,她有什么好在意的呢?
“我喝过你的酒,”萧若玉忽然开口,声音轻了几分,“在柴桑城的时候,是好酒。”
百里东君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你还记得!先前你还说要去我店里看看,可惜我怎么都没等到你……”
“那日我会去看看的,”萧若玉无视他的后半句话,朝他笑了笑,那笑容里终于带了几分真诚的期许,“期待你的表现,师弟。”
她转身欲走,青色的裙摆在空中中划过一道清浅的弧线。
“小师姐!”
百里东君下意识喊住她。
萧若玉回头,眉梢微扬:“还有事?”
“……没,”他摇了摇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露出一个略显笨拙的笑容,“下次见。”
萧若玉挥了挥手,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只留下一缕淡淡的药香,像是某种无声的告别。
百里东君站在原地,低声道:“好,下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