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下那一战没有赢家。
崇州、焉州、霁州三方的兵马皆损失惨重。
雨水冲淡了血腥味,却冲不散笼罩在霸下上空的阴霾。
不过此时大胤内乱的主战场并不在霸下,而在卢城——
长信王随拓已率大军围攻卢城,贺敬元在城中准备迎战,双方僵持不下。
卢城地处咽喉,一旦攻下卢城,打通南下的关键通道,直逼京城。、
那是父王谋划了半生的棋局,最后一子,落在此处。
随元玉和母妃待在后方,她或许能出谋划策,但此事这并非是儿戏,行军打仗真刀真枪干起来她并不在行。那些沙盘上的推演、舆图上的标记,到了真正的战场,不过是血肉磨盘里的一粒尘埃。
当然,她也不会胡乱要去前线添什么乱子,她清楚自己的位置。
成败在此一举。
若成,便是再进一步,随家登顶天下指日可待。
若败,她便用毒药自刎。
随元玉清楚的知道被清算时等待着女眷的是什么。
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羞辱、践踏、生不如死。
她煎熬了一段时间,便该干嘛就干嘛了。
与其折磨自己,不如放平心态。
她私下命人打造武器,一柄又一柄小巧的簪子、手镯……装扮在身上,看似华美无害,但只要按下机关,尖锐的刀锋就会涌出。
她还怕不放心,特意在刀口处涂上毒药,解药就放在她的首饰盒的暗格里,只有她自己知道。
——
只是很可惜,他们随家似乎气数已尽。
卢城一役,长信王随拓身死。
消息传回别院时,母妃当场晕了过去。
随元玉坐在床边,握着母妃的手,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
长信王世子随元青侥幸跳脱,据说带着残兵杀出重围,不知所踪。长信王长子随元淮体弱,没有上战场,同样在后方。
兵败之后,武安侯谢征开始追捕随家人,好在随家还有一些残存的势力,并没有真的像丧家之犬一样。
不过事情没轮到随元玉操心,她大哥随元淮接手了一切。
他变得愈发沉默,成日里不见人影,却总能变戏法似的安顿好母妃和她。
她似乎还能和从前一样,用膳、梳妆、赏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随元玉一直一直默默关注着随元青的消息。
她派出去的人一波又一波,却都石沉大海。
可她像是被笼罩在一个避笼中,什么都不知道。
母妃整日以泪洗面,她只能强撑着安慰,说青弟吉人自有天相,说父王在天之灵会保佑他。
至于她大哥,随元淮,总是有很多秘密的样子。
她忍了又忍,没对他发什么脾气,只是催促他去找随元青的消息。
“大哥,青弟有消息了吗?”
“还在找,玉儿别急。”
“大哥,青弟还活着吗?”
“……活着,一定活着。”
不管怎样,他们一家人总要在一起的。或者就算不在一起,也希望另外的人平安无事。
大多数时候,随元玉和母妃待在一起。
怕她心情不好,随元玉便成日里陪着她,说些小时候的趣事,或是读些话本子给她听。
齐旻在母妃面前装得很好,做关心她们的样子,除此之外,不会多做什么惹人误会的事。
他和随元玉的关系依然藏着,像是一株生长在阴暗处的藤蔓,紧紧缠绕,却见不得光。
只是,他似乎也很忙,有很多很多要做的事。
有时随元玉半夜会被他的动静吵醒,一脸睡眼惺忪地望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她房间的人。他坐在她床边,也不说话,只是伸手替她掖好被角,或是轻轻抚过她的头发。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像是个来索命的鬼。
“你怎么来了?”她迷迷糊糊地问。
“想你了。”他低声答。
她翻个身,又睡过去,不知道他坐了多久,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
那些夜晚,她睡得并不安稳,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而她被蒙在鼓里,像是一只被养在金丝笼里的雀鸟,看不见笼外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