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上的忘川渡,万年不结冰的水,今日竟凝了一层薄霜。
陆尤立在渡头,玄色衣袍被风卷得猎猎作响,指节攥得发白,掌心那枚温养了千年的灵玉,早已凉透。
他面前的人,一身月白道袍,纤尘不染,正是他放在心尖上疼了三千年的季然。
只是此刻,季然看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昔日的温软,只剩彻骨的寒凉与疏离,手中长剑直指他心口,剑尖凝着的寒气,比忘川水更刺骨。
“陆尤,”他开口,声音清冷却像淬了冰,“你勾结魔族,屠戮仙门,罪无可赦。今日我代天界执法,送你入无间炼狱,永世不得超生。”
陆尤喉间涌上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眼底翻涌的痛与不敢置信,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季然,”他低声唤他,连声音都在发颤,“你信那些流言?信我会做那般事?”
三千年。
从昆仑虚初见,他是被追杀的遗世孤子,他是心怀悲悯的仙门弟子。
他护他百年,伴他修行,为他逆天改命,将一身仙骨剖出半片渡他成仙,连命都可以给他。
他以为他们是彼此唯一的执念,是仙魔两界都拆不散的羁绊。
可如今,他最信任的人,持剑要杀他。
季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决绝:“仙魔不两立,证据确凿,我无话可说。陆尤,你我之间,三千年情分,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陆尤忽然笑了,笑得眼底泛红,血泪几乎要落下来,“你说到此为止就到此为止?季然,你看着我——”
他上前一步,任由剑尖刺破心口,仙血顺着剑身滑落,滴在忘川水里,漾开一圈圈凄艳的红。
“你敢说,你从未对我有过半分真心?”
季然握剑的手猛地一颤,指尖泛白,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深极痛的挣扎,快得让人抓不住。
可下一刻,他手腕用力,剑刃又刺入几分。
“真心?”他淡淡开口,字字诛心,“我对你,从来只有利用,何来真心。”
风卷过忘川渡,卷起漫天霜花。
陆尤怔怔地看着他,仿佛三千年的光阴,只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骗局。
他忽然松开手,不再抵抗,只是望着季然,一字一句,轻得像叹息,却重得碾碎魂魄。
“好。”
“既然你要我死,那我便死在你手里。”
“只是季然,你记着——”
“今日你赐我一剑穿心,他日若真相大白,你就算悔断肝肠,我也不会再回头了。”
话音落,他猛地向前一送。
长剑穿心而过。
仙血溅上季然月白的衣袍,像一朵开得绝望的花。
陆尤倒下去的那一刻,目光依旧锁在他脸上,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最终缓缓闭上了眼。
身躯化作点点流光,坠入忘川深处,再无踪迹。
季然僵在原地,长剑“哐当”落地。
他缓缓抬手,抚上自己心口,那里空得发疼,有什么东西,随着那人一同坠入深渊,碎得彻彻底底。
唇齿间,只有他自己才听得见的低喃,碎在风里。
“……阿尤。”
“别怪我。”
“这劫,我替你渡,你……好好活着。”
天边惊雷炸响,暴雨倾盆,冲刷着渡头未干的血迹,也淹没了他无人知晓的,万劫不复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