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课的铃声像根绷紧的弦,猛地弹响在走廊里。林溪咬着半片面包冲进教室时,陈阳正把一本物理练习册竖在桌面上,脑袋埋在下面偷偷啃包子,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吓死我了,还以为你被门口的教导主任抓了。”陈阳看到她,含糊不清地说,赶紧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用校服袖子擦了擦嘴角。
林溪把书包往桌洞里塞,指尖碰到了昨天那本《现代汉语词典》,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她抬头往斜后方看,江译已经坐在座位上了,背脊挺得笔直,正拿着一本英语书出声朗读。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打在他侧脸,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摊开的书页上,像两片安静栖息的蝶。
“发什么呆呢?王老师来了!”李萌萌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捏着一袋热牛奶,见林溪还站着,赶紧推了她一把。
林溪慌忙坐下,从书包里抽出语文课本。王老师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进来,镜片后的眼睛扫过全班:“昨天让大家写的《我的高中期待》,我看了一下,整体还不错,尤其是江译同学的,思路清晰,文笔也很流畅,给大家念一段……”
江译的名字像颗小石子,在林溪心里漾开一圈涟漪。她悄悄抬眼,看到江译微微蹙了下眉,似乎不太习惯被当众表扬。王老师念到他写“期待在物理竞赛中找到更广阔的天地”时,他的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打某种无人知晓的节拍。
林溪低下头,翻开自己的作文本。纸页上的字迹歪歪扭扭,还被她涂涂改改了好几处。她写“希望能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看完一百本书”,写“想把操场边的香樟树画进画里”,却在提到“期待遇到什么样的人”时,空了好大一片白,最后只潦草地写了“希望和同学们好好相处”。
其实她没写出来的是,她希望能常常看到江译。看到他跑步时被风吹起的衣角,看到他解出物理题时眼里闪过的光,看到他偶尔和陈阳说笑时,嘴角扬起的弧度。这些话太私密,像藏在贝壳里的珍珠,连她自己都不敢多看。
课间操的时候,广播里放着老旧的运动员进行曲。全班同学排着队往操场走,林溪被挤在人群里,后背时不时撞到前面同学的书包。她踮起脚尖往前看,江译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和陈阳并排走着,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江译忽然笑了一下,阳光落在他露出的小虎牙上,晃得林溪眼睛有点花。
“你看什么呢?脸都红了。”李萌萌凑到她耳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
“没、没什么。”林溪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帆布鞋上沾了点草屑,是昨天在操场边捡书时蹭到的。
课间操的动作总是僵硬又滑稽,林溪跟着音乐机械地摆臂、踢腿,目光却控制不住地往江译的方向飘。他站在斜前方的队伍里,动作标准得像本教科书,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脖颈处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麦色。
突然,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林溪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慌忙把头扭向另一边,假装看天上的云。耳朵却像被火烧一样,嗡嗡地响,连广播里的音乐都听不清了。
她偷偷用余光瞥过去,看到江译已经转了回去,好像刚才那一眼只是错觉。可她的指尖还是在微微发颤,连带着伸出去的胳膊都有点僵硬。
上午最后一节是数学课,王老师在黑板上写了满满一黑板的函数题,粉笔末簌簌地往下掉。林溪听得昏昏欲睡,眼皮像粘了胶水,不住地往下耷拉。她用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着,等回过神来,纸上已经歪歪扭扭写了好几个“江译”。
心脏猛地一缩,她赶紧用胳膊肘把那些字擦掉,纸页上留下一片模糊的灰痕。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江译一眼,他正低头看着笔记本,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一道难题。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的笔记本上,能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解题步骤,字迹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
林溪松了口气,却又有点莫名的失落。她重新低下头,在草稿纸的角落里画了个小小的太阳,太阳旁边画了棵歪脖子树,树下有个背着书包的小人,正低着头,像是在捡什么东西。
放学的铃声响起时,林溪还在对着那道没解出来的函数题发呆。李萌萌收拾好书包,冲她挥了挥手:“我妈让我早点回家,先走啦。”
“嗯,拜拜。”林溪点点头,看着李萌萌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只剩下她和几个值日生。陈阳抱着篮球从外面跑进来,冲江译喊:“江译,走了,去打球啊!”
江译应了一声,把笔记本合上,起身往门口走。经过林溪座位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这道题?”他的目光落在林溪摊开的练习册上。
林溪吓了一跳,赶紧用手捂住练习册:“没、没什么,就是有点不会。”
江译没说话,只是弯腰拿起她桌上的笔,在她的草稿纸上写下一串解题步骤。他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字迹和他的人一样,干净又利落。
“辅助线这样画,用勾股定理逆定理试试。”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刚上完课的微哑,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林溪的耳畔。
林溪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她低着头,盯着草稿纸上的辅助线,感觉那道弯弯曲曲的线像条小蛇,钻进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谢谢。”她小声说,声音细得像根丝线。
“不客气。”江译把笔放下,直起身,“陈阳还在等我,先走了。”
“嗯。”林溪点点头,看着他转身离开。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连带着他刚才写下的字迹,都像是发着光。
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蝉鸣和值日生扫地的声音。林溪拿起草稿纸,手指轻轻抚过江译写下的字迹,那些数字和符号仿佛有了温度,烫得她指尖发麻。
她把那张草稿纸小心翼翼地撕下来,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进了语文书的夹层里。那是她藏秘密的地方,里面还夹着一片上周捡的、形状像心形的香樟叶。
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时,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楼梯口。林溪扶着楼梯扶手慢慢往下走,心里像揣了颗甜甜的糖,连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操场上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还有男生们爽朗的笑闹声。林溪走到操场边的香樟树下,悄悄往篮球场看去。江译正在投篮,他高高跃起,阳光穿过他张开的手指,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稳稳地落进篮筐。
陈阳在旁边欢呼着扑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江译转过身,额头上的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他抬手抹了一把,嘴角扬起一个明亮的笑。
林溪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她赶紧转过身,快步往校门口走。书包带勒得肩膀有点疼,可她却觉得很开心,像揣了满口袋的星星。
走到校门口时,她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从书包里拿出画本和铅笔。她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对着操场的方向,飞快地画了个投篮的背影。笔尖在纸上跳跃,很快,那个挺拔的身影就出现在了画纸上,连带着空中飞翔的篮球,都充满了阳光的味道。
她把画本合上,放进书包最里层,然后站起身,迎着夕阳往家的方向走。影子在她身后跟着,一跳一跳的,像个藏不住心事的孩子。
晚饭时,妈妈注意到她总是在傻笑,奇怪地问:“溪溪,今天在学校遇到什么好事了?”
林溪夹了一口糖醋里脊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没什么呀,就是觉得……高中挺有意思的。”
妈妈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那就好,要好好学习,也要多交些朋友。”
“嗯。”林溪点点头,心里却在想,明天要不要早点去学校,或许能在走廊里碰到江译。
晚自习的台灯亮起来时,林溪摊开了语文书。她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张夹在书里的草稿纸,借着灯光一遍遍看着上面的解题步骤。忽然,她发现草稿纸的角落里,除了她画的小太阳和歪脖子树,还有一个小小的、不太明显的箭头,正指向那个低头捡东西的小人。
林溪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她把草稿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可她却好像能看到,江译写下那些步骤时,目光不经意扫过她画的小人,然后悄悄画下那个箭头的样子。
她把草稿纸重新折好,放回语文书里,然后翻开练习册,开始认真解那道函数题。窗外的月光透过纱窗照进来,落在练习册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
这一次,她很快就解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