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像一摊化不开的浓墨,沉重地压下来。
出租屋的窗玻璃上凝着水汽,模糊了窗外零星的路灯光晕。丁程鑫蜷缩在冰冷的床上,身上盖着那床薄被,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寒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细密、不间断的颤栗。
他知道自己在发烧。额角滚烫,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痛,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身上的伤口在高温下苏醒过来,重新开始叫嚣。
左肋下被“猎人”膝击过的地方尤其尖锐,每一次呼吸都像有把钝刀子在里面缓慢地搅动。
他迷迷糊糊地睡着,又断断续续地醒来。意识在灼热和冰冷的交界处浮沉。
梦境是混乱的碎片:母亲躺在病床上蜡黄的脸,拳台上飞溅的血珠,马嘉祺放在他课本旁的那个浅蓝色药袋,还有手机屏幕上那个永恒刺眼的数字。
时间失去了刻度。也许只过了几分钟,也许已经几个小时。
他在一次短暂的昏睡中,被尖锐的铃声猛地拽回现实。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摸索着抓起枕边的手机,屏幕刺眼的光在黑暗中亮起,显示凌晨一点三十八分。
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在屏幕上固执地跳动。
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按下接听,手机贴在滚烫的耳边,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喂?”
“是丁程鑫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女声,语气带着职业性的清晰,但在这死寂的深夜里,那清晰显得格外冷酷。

“我是。”
丁程鑫撑着坐起来一些,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
“这里是C城第一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很抱歉在这个时间通知您。您的母亲,江亦雨女士,于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因多器官功能衰竭,抢救无效,不幸去世。请您节哀。后续需要您尽快来医院处理相关手续……”
后面的话,丁程鑫听不见了。
耳朵里只剩下尖锐、持续不断的鸣响,像一根绷到极致然后猝然断裂的琴弦,在脑海里发出最后的破碎的哀鸣。
手机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冰冷的被子上,屏幕还亮着,那头似乎还在说着什么。
去世。多器官功能衰竭。抢救无效。
这几个词像烧红的烙铁,一个个烫进他的意识里。很疼,但那种疼是空洞,茫然,不真实的。他坐在黑暗里,维持着那个接电话的姿势,一动不动。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粗重而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单。
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他像是突然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猛地掀开被子,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差点从床上栽下去。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站稳,摸索着穿上鞋,抓起椅背上那件沾着血污和尘土的黑色连帽衫,胡乱套在身上。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他用力一扯,刺啦一声,拉链彻底坏了。
他没管,敞着衣服,跌跌撞撞地冲出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似乎也要与他作对,坏了,楼道一片漆黑。
他踉跄着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发出沉重而杂乱的回声,像某种绝望的逃亡。
冲出单元门,深夜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割过来,吹在滚烫的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他打了个寒颤,但脚步没停,朝着医院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起来。
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
夜风灌进他敞开的衣襟,带走身上仅存的热量,却带不走脑子里那片越来越响的、空洞的嗡鸣。
肺部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灼痛。左肋下的伤口在奔跑中被剧烈牵扯,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额头的冷汗被冷风一吹,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跑到医院的。当他终于冲进急诊大楼那刺眼的白光下时,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被冷汗浸透,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只有颧骨上那片青紫的淤伤和嘴角干涸的血迹,显得格外刺目。

“我……我妈……江亦雨……”
他抓住一个路过的护士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语无伦次。
护士被他惨白的脸色和手上的力道吓了一跳,看清他身上的狼狈,又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神里闪过一丝怜悯。“重症监护室在那边,三楼。家属签字和……手续,要去办公室。”
她指了个方向。
丁程鑫松开手,转身就往楼梯冲。他等不及电梯。
一步两级,三步并作两步,肺像要炸开,伤口疼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但他不敢停。
三楼,长长的走廊,惨白的灯光,浓烈的消毒水味。他像个迷路的孩子,慌乱地寻找着那个他此刻最害怕见到又不得不去的地方。
终于,他看到了那扇熟悉的、厚重的、写着“重症监护室”的门。
门紧闭着,旁边有一扇不大的玻璃窗。他扑到窗前,手撑着冰冷的玻璃,往里看。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安静,肃穆,只有监护仪器发出单调而冰冷的滴滴声。几张病床整齐排列,大部分被淡蓝色的帘子隔着。
只有最里面那张床,帘子是拉开的。
母亲躺在那里。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单,一直盖到下颌。
她的脸露在外面,是丁程鑫从未见过的、彻底的灰白,像褪了色的石膏。
眼睛紧闭着,眼窝深陷,嘴唇微微张着,没有一丝血色。
脸颊瘦得颧骨高高突起,皮肤紧紧贴着骨骼,呈现出一种僵硬、毫无生机的轮廓。
她的头发被梳理过了,很整齐,但那种整齐,更增添了一种冰冷的非人感。
她就那么安静地躺着,一动不动,像一具被精心摆放的、没有灵魂的雕像。
周围那些闪烁的仪器屏幕已经暗了,只有一盏微弱的小灯,在她头顶上方投下一圈惨淡的光晕。
丁程鑫隔着玻璃,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大脑一片空白。
没有哭,没有喊,甚至没有感觉到悲伤。
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疲惫,所有的疼痛,好像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了。他就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木偶,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躯壳,茫然、呆滞地,看着玻璃另一边的母亲。
腿开始发软,一点一点,失去了支撑的力量。
他撑着玻璃的手在颤抖,指尖冰凉。视线开始模糊,不是泪水,而是一种生理性缺氧般的昏眩。
他试图站直,膝盖却像融化的蜡,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扑通”一声闷响。
他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朝着母亲的方向,而面对着那扇隔绝了生死的玻璃墙。
膝盖重重磕在坚硬冰冷的地砖上,传来一阵钝痛,但他毫无所觉。他就那样跪着,上半身无力地靠着墙壁,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里面。
妈。
他在心里叫了一声。没有声音。
妈,我来了…
还是没有回应。只有玻璃上,他呼出的白气,凝成一小片模糊的雾气,又很快消散。
走廊里偶尔有医护人员匆匆走过,投来短暂而复杂的目光,又很快移开。
没有人来打扰他。他就那样跪着,像一尊凝固的、被遗忘在时光角落的雕像。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十分钟。直到双腿彻底麻木,失去知觉,直到额头顶着玻璃的地方传来冰冷的刺痛,他才像是被那刺痛惊醒,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撑着墙壁,重新站起来。
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机器。他转过身,不再看那扇玻璃窗。
拖着麻木沉重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向护士站。签字,拿单子,听那些冰冷、程序化的嘱咐。
他像个提线木偶,别人让签哪里就签哪里,让去哪里就去哪里。声音是哑的,应答是简短的,没有表情,也没有眼泪。
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蒙蒙亮了。
灰白的光线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渗进来,稀释了灯光的惨白,却让整个世界显得更加冰冷、空旷。
所有手续终于办完,最后一张单子塞进他空空的口袋。他捏着那张薄薄的、宣告母亲法律意义上死亡的证明,站在原地,茫然四顾。
接下来,该去哪里?
他不知道。
回家?回那个冰冷的、再也没有母亲等他的出租屋?还是……
胃部就在这时传来一阵尖锐的、猝不及防的绞痛。
那疼痛来得如此凶猛,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胃,用力拧转。
丁程鑫闷哼一声,瞬间弯下腰,手里的纸张飘落在地。冷汗瞬间湿透了刚刚被风吹得半干的后背。
他以为是饿的,或者是发烧引起的肠胃不适。他想着,回家,吃点东西,或者吃两片之前马嘉祺给的胃药,应该就能熬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直起身,继续往外走。
可那疼痛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变本加厉。
从胃部开始蔓延,像无数根烧红的针,扎进腹腔的每一个角落。呼吸变得困难,眼前开始发黑,一阵阵恶心涌上喉咙。
他扶着墙壁,艰难地挪动脚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滚落,砸在地上。
走出医院大门,清晨冰冷稀薄的空气涌入肺里,非但没有带来清醒,反而加剧了那股翻江倒海般的恶心和晕眩。
天光惨淡,街道空旷,早起的零星行人好奇地看向这个扶着医院外墙、脸色惨白如鬼、摇摇欲坠的年轻人。
丁程鑫想,再坚持一下,走到路边,打个车,回家……回家就好了……
可身体背叛了他的意志。剧痛彻底剥夺了他对四肢的控制权。
腿一软,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向前扑倒。
视线急速下坠,颠倒。
他看见冰冷粗糙的水泥地面在眼前迅速放大,看见自己苍白的手指徒劳地抓向虚空,看见灰白天空下医院冰冷的白色楼体……
然后,是一片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黑暗。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好像听见耳边传来一个声音,很年轻,带着惊慌,似乎还有些……莫名的熟悉?
“来人啊!快来人!这里有人晕倒了!”
那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传来,模糊,遥远,却又奇异地,在最后那片破碎的黑暗里,留下了一道极其微弱、关于“人”的回响。
然后,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