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伊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又进了金帐。
而且这次,气氛比上次更加紧张。
可汗高坐主位,脸色阴沉。两边站着部落里的贵族和将领,一个个神色各异。阿诗勒隼站在可汗身侧,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涉尔站在另一边,目光时不时扫过来,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关切。
而最让阿伊心惊的,是角落里站着的一个陌生人。
那人穿着中原的服饰,面容冷峻,眉眼间没有丝毫温度。他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刀,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皓都。
阿伊一眼就认出了他。
不是因为同事给她科普过——虽然确实科普过——而是因为这个人身上的气场,太独特了。
那种冷,和阿诗勒隼的冷不一样。隼的冷是深沉的、内敛的,像结冰的湖面,你猜不到下面藏着什么。而皓都的冷,是锋利的、外放的,像刀锋,你一眼就能看出他很危险。
他怎么在这里?
阿伊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却努力保持镇定,跟着老萨满行礼,跪坐在一旁。
“老萨满,今天叫你师徒二人来,是有事相询。”可汗开口,声音低沉。
老萨满磕头:“可汗请讲。”
可汗没有直接说,而是看向皓都。
“这位是大唐来的使者,奉太子李世民之命,来草原议事。”
太子李世民。
阿伊心里一紧。
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已经是大唐实际上的掌权者。他派人来草原,是为了什么?
皓都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大唐太子殿下得知草原近来有异动,特命在下前来问询。殿下希望与阿诗勒部和平共处,互不侵犯。”
“互不侵犯?”涉尔冷笑一声,“你们大唐自己内乱,怕我们趁机南下,就派人来说什么互不侵犯?”
皓都看向他,目光平静:“草原若想南下,尽管试试。”
涉尔脸色一变,就要发作。
可汗抬手制止他,看向皓都:“大唐太子派你来,就为了说这些?”
皓都沉默片刻,开口:“太子殿下还听说,草原上最近出了一位‘神女’,能预知吉凶。殿下对此很感兴趣,命在下顺便打听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阿伊身上。
阿伊心头一跳,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
可汗也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
“丫头,大唐的使者在问你话。”
阿伊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上皓都的目光。
那双眼睛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在看一个死人。
“大人想问什么?”
皓都看着她,沉默了几息。
“你真能预知吉凶?”
阿伊摇头:“不能。”
帐篷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涉尔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声。
隼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可汗也皱起眉:“丫头,你上次不是说……”
“可汗,我上次说的是,我能看到一些模糊的碎片。”阿伊打断他,“但那不是预知,只是偶尔会有的感觉。大多数时候,我什么都看不到。”
这是她想了很久的说辞。
不能承认自己是神女,那会引来更多的麻烦。也不能完全否认,因为可汗已经相信了老萨满的话。
所以,只能模糊处理。
偶尔灵验,大部分时候不准——这样既不会让可汗失望,也不会让自己被架得太高。
皓都盯着她,目光冷得像刀子。
“那你能看到什么?”
阿伊与他对视,努力不让自己的手发抖。
“我看到了什么,不重要。”她开口,声音平静,“重要的是,大人想知道什么。”
皓都眼神微动。
“我想知道,草原和大唐,会不会打仗。”
阿伊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她知道答案。
会打。
原著里,阿诗勒部南下,大唐反击,双方在边境上打了很久。
但她不能说。
“会。”她开口。
帐篷里瞬间安静下来。
可汗脸色一沉,涉尔皱起眉,隼的目光变得锐利。
皓都依旧面无表情,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你说什么?”
“我说,会。”阿伊重复了一遍,“草原和大唐,迟早会有一战。”
“凭什么?”
“凭人心。”
阿伊站起来,环顾四周。
“草原上的人,想过更好的日子。大唐的土地肥沃,物产丰富,谁不想要?大唐的人,怕草原南下,抢他们的粮食,杀他们的亲人。这种害怕,会变成恨,恨会变成战争。”
她看向皓都:“大人,你说草原和大唐会不会打仗?”
皓都沉默。
可汗也沉默。
良久,可汗开口,声音低沉:“丫头,你说这些,就不怕我杀了你?”
阿伊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
“可汗要杀我,我当然怕。但我说的,是大家都看得见的事。我只是把它说出来而已。”
可汗盯着她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有意思。”他摆摆手,“下去吧。”
阿伊磕头告退,走出金帐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刚走出不远,身后传来脚步声。
“站住。”
阿伊僵住,缓缓转身。
皓都站在她身后,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刚才说的那些,是谁教你的?”
阿伊摇头:“没有人教。”
皓都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一个草原上的小丫头,能说出这些话,不简单。”
阿伊后退一步,心跳如擂鼓。
“大人过奖了。”
皓都盯着她,沉默了几息。
“你叫什么名字?”
“阿伊。”
“阿伊……”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转身离开,“我记住你了。”
阿伊站在原地,风吹过,后背一片冰凉。
她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金帐内,众人散去,只剩下可汗和隼。
“你觉得那个丫头怎么样?”可汗问道。
隼沉默片刻,开口:“不简单。”
“怎么不简单?”
“她说的那些话,不是一个小丫头能想出来的。”隼看向可汗,“而且,她在害怕。”
“害怕?”
“怕皓都,也怕我们。”隼眯起眼睛,“但她还是说了那些话。”
可汗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盯紧她。”
“是。”
隼走出金帐,正好看见涉尔从另一边走来。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涉尔从他身边走过,擦肩的瞬间,突然开口:“那个丫头,你最好别动。”
隼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涉尔没有回头,径直向前走去。
隼看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思索。
涉尔走到阿伊的帐篷前,掀开帘子走进去。
阿伊正坐在火塘边发呆,看见他进来,吓了一跳。
“你、你怎么来了?”
涉尔没说话,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
阿伊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怎么了?”
涉尔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你今天说的那些话,很危险。”
阿伊抿了抿唇,没说话。
“你知道那个大唐来的人是谁吗?”涉尔看着她,“皓都,李世民的养女李乐嫣的侍卫,手上沾过不知道多少人的血。你在他面前说那些话,不怕他杀了你?”
阿伊低下头,声音很轻:“怕。”
“那为什么还说?”
阿伊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那是真的。”
涉尔愣住了。
阿伊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他说不清的东西。
“草原和大唐,迟早会有一战。我不说,它也会发生。说了,至少让大家有个准备。”
涉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突然笑了,是那种无奈的笑。
“你这个人,真是……”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以后有事,来找我。”
帘子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阿伊坐在那里,看着晃动的帘子,心里五味杂陈。
老萨满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涉尔特勤对你,倒是上心。”
阿伊转头,看见老萨满坐在角落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师父,你……”
“别管我。”老萨满摆摆手,“你自己小心点。今天你在金帐说的那些话,得罪了不少人。”
阿伊沉默。
她知道。
但有些话,她不得不说。
不是为了什么正义,只是为了让自己安心。
远处,金帐内,可汗看着地图,久久不语。
“可汗,您在想什么?”侍从小心地问道。
可汗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地图上的大唐疆域,目光深邃。
“那个人从东方来……”他喃喃自语,“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