隼没有参加晚上的篝火宴会。
他站在营地边缘的高地上,看着远处的火光,听着隐约传来的歌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特勤,您不去看看那个‘神女’吗?”随从巴图跟上来,有些好奇地问,“听说她能让快死的人活过来,大家都说是长生天派来的。”
“长生天?”隼淡淡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你信?”
巴图挠了挠头:“这个……大家都这么说。”
隼没再说话。
他不信神。
在这个草原上,他见过太多所谓的“神迹”,最后都被证明是人为的把戏。可汗需要神迹来凝聚人心,萨满需要神迹来巩固地位,而那些普通人,需要一个神迹来相信明天会更好。
仅此而已。
但这个突然出现的“神女”,确实让他有一丝兴趣。
一个外乡女子,被狼群追着跑进营地,恰好倒在老萨满帐篷前,恰好被收留,恰好又在今天“展露神迹”。
太巧了。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去查查她的底细。”隼开口,“从哪儿来,什么时候进的草原,跟什么人接触过。”
“是。”
巴图领命而去。
隼依旧站在那里,看着夜色中的草原。
今天送回来的伤兵,是前哨队伍的人。他们在边境巡逻时遭遇了一小股唐军,双方短暂交手,各有伤亡。
大唐现在乱得很。
玄武门之变的消息已经传到草原,李世民杀了自己的哥哥和弟弟,坐上了太子之位。但他的位置稳不稳,还要看后续。
可汗的意思,是让他继续观察,如果大唐内乱扩大,就伺机南下。
隼眯起眼睛。
南下的路不好走,大唐虽然内乱,但国力还在。贸然出兵,只会碰得头破血流。
需要等一个机会。
一个让阿诗勒部能够以最小代价获取最大利益的机会。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路过老萨满的帐篷时,他停了一下。
帐篷里还亮着灯,有人影晃动。
隼想了想,迈步走过去,在帐篷外站定。
“老萨满,我是隼。”
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老萨满的声音:“特勤请进。”
隼掀开帘子走进去。
帐篷里很简陋,几张羊皮铺在地上,角落里堆着草药,中间的火塘烧得正旺。
老萨满盘腿坐在火塘边,正在煮着什么。那个叫阿伊的女子坐在他对面,低着头,看不清脸。
“特勤深夜前来,有何贵干?”老萨满问道。
隼没有回答,目光落在阿伊身上。
“抬起头。”
阿伊顿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火光映照下,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眉眼清秀,皮肤比草原上的女子白皙一些,看起来确实不像本地人。她的眼神有些躲闪,但仔细看,又带着一丝警惕。
“你叫什么名字?”
“阿伊。”
“从哪儿来?”
阿伊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回答。
老萨满开口道:“特勤,她是我收的徒弟,来历老夫清楚——”
“我没问你。”隼打断他,依旧盯着阿伊,“让她自己说。”
帐篷里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阿伊的手指微微收紧,但面上努力保持镇定。
这个问题她早就想过该怎么回答,但真的面对这个人的时候,她才发现,那些准备好的说辞,在他锐利的目光下,根本说不出口。
这个男人,太危险了。
“我……不记得了。”她最终选择了最笨的回答,“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草原上,什么都不记得。”
“不记得?”隼语气平淡,听不出信还是不信,“那你今天救人的本事,从哪儿来的?”
阿伊心头一跳。
她就知道,这件事会被人盯上。
“我也不知道。”她低下头,“看到那个人快死了,脑子里就突然想起一些东西,好像……好像我以前见过别人这样救人。”
失忆加本能,最无懈可击的解释。
隼沉默地看着她,目光像刀子一样,一寸一寸地剐过她的脸。
阿伊努力让自己不发抖。
良久,隼收回目光。
“老萨满,你收了个有意思的徒弟。”
老萨满笑了笑:“特勤见笑了,她就是运气好,碰巧救活了一个人。草原上缺医少药,大家把她传得神乎其神,其实没那么玄。”
“是吗?”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可汗明天想见她。”
阿伊猛地抬头。
可汗?
老萨满也皱起眉:“特勤,她只是个小学徒,可汗见她做什么?”
“不是我决定的。”隼头也不回,“可汗听说今天的事,想亲眼看看这位‘神女’。”
帘子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帐篷里陷入沉默。
良久,阿伊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师父……”
“别怕。”老萨满摆摆手,“可汗见你,未必是坏事。”
“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实话。”老萨满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深意,“你那些本事,老夫看不透。但既然你救了人,就是救了人。明天在可汗面前,该说什么说什么,不要撒谎。”
阿伊张了张嘴,想说自己确实撒了谎,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第二天,阿伊被带到了可汗的金帐。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草原上最有权势的人。
阿诗勒部可汗,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坐在铺满兽皮的主位上,周围站满了将领和侍从。
阿伊低着头走进来,按照老萨满教她的礼节行礼,然后跪坐在一旁。
“抬起头来。”
阿伊抬起头,目光与可汗对上。
可汗打量着她,眼神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兴味。
“你就是昨天救人的那个小丫头?”
“是。”
“听说你让一个快死的人活了过来?”
阿伊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说实话:“那个人伤得很重,但还没有到必死的地步。我只是帮他把伤口处理了一下,真正让他活下来的,是他自己命大。”
可汗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有意思。”他笑了笑,“别人都说你是神女,你自己倒不居功?”
“我本来就不是神女。”阿伊低下头,“只是碰巧懂一点医术。”
“碰巧?”旁边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一丝挑衅,“在草原上碰巧出现,碰巧被老萨满收留,碰巧救了人——你倒是挺会碰巧。”
阿伊循声看去。
一个和阿诗勒隼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站在可汗身侧,穿着华丽的衣袍,眉眼间带着几分桀骜和玩味。
涉尔。
可汗的侄子,阿诗勒隼的表兄弟,也是未来会和他争夺草原之主位置的人。
阿伊心里一紧,面上却保持平静:“大人说得对,确实是很多碰巧。”
涉尔没想到她直接承认了,愣了一下,又笑起来:“你倒是有点意思。”
可汗摆摆手,示意涉尔不要插嘴。
“丫头,你既然懂医术,以后就在部落里好好做事。救人的事,大家会记着你的好。”
“谢可汗。”
阿伊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可汗的下一句话,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隼说你能预知吉凶,是真的吗?”
阿伊猛地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阿诗勒隼。
他也正看着她,目光平静,没有任何表情。
预知吉凶?她什么时候说过?
不对——他这是在试探她。
“可汗,我没有——”
“她确实能。”
老萨满的声音突然响起。
阿伊惊愕地转头,看着自己这位便宜师父拄着拐杖走进来,在可汗面前跪下。
“老萨满,你说什么?”可汗也愣了。
老萨满抬起头,看着可汗,一字一句地说:“我这徒弟,确实能预知吉凶。昨天她之所以能救下那个士兵,不仅仅是因为医术,还因为她提前看到了那个人会有这一劫。”
阿伊脑子嗡的一声。
师父在干什么?为什么要替她撒谎?
可汗的眼神变了,变得认真起来。
“此话当真?”
“老夫不敢欺瞒可汗。”老萨满磕了一个头,“她刚来的时候,老夫也不信。但这一个月来,她几次无意中说中一些事,老夫才不得不信。昨天的事,更是明证。”
帐篷里响起窃窃私语声。
阿伊跪在那里,脑子里一团乱麻。
她什么时候说过中什么事?她什么都没说过啊!师父为什么要这样害她?
隼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的审视更深了几分。
可汗沉吟片刻,开口问道:“丫头,你说说,草原接下来会有什么大事?”
阿伊的心跳几乎停止。
这是她最怕的问题。
她知道会发生什么——李长歌会逃亡到草原,阿诗勒隼会崛起,涉尔会黑化,大唐和草原会有一场大战。
但她能说吗?
说了,她就是真的神女,从此再也无法脱身。而且,改变剧情的后果,她承担不起。
不说,可汗会怀疑她在藏拙,同样危险。
她咬了咬牙,决定赌一把。
“可汗,我……我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碎片,不是什么都看得清。”
“那就说你能看清的。”
阿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草原……会迎来一场大变。”
“大变?”可汗皱眉,“什么大变?”
“有人会来。”阿伊睁开眼,看着可汗,“一个从东方来的人,会给草原带来变数。”
东方——大唐的方向。
可汗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个人,是敌是友?”
阿伊摇头:“我看不清。”
“那对我们阿诗勒部,是福是祸?”
阿伊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是福是祸,不在于那个人,而在于我们自己怎么选。”
这句话说得模棱两可,却让可汗陷入了沉思。
帐篷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看着可汗。
良久,可汗笑了。
“好一个‘在于我们自己怎么选’。”他摆摆手,“丫头,你下去吧。以后在部落里,好好跟着老萨满做事。”
“是。”
阿伊磕头告退,走出金帐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刚走出没多远,身后传来脚步声。
“站住。”
阿伊僵住,缓缓转身。
阿诗勒隼站在她身后,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阿伊喉咙发干,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特勤问的是哪一句?”
“那句‘从东方来的人’。”隼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知道那个人是谁?”
阿伊摇头:“我不知道,只是看到一些影子。”
隼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要露馅。
然后他突然开口:“我师父临死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阿伊愣住了。
师父?隼的师父?
她脑子里飞快回忆剧情,隐约记得隼的师父好像是草原上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教了隼很多东西,后来……
等等,原著里隼的师父是怎么死的来着?
她记不清了。
但这是一个机会。
“你师父……”她试探着开口,“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隼的眼神陡然变得锋利,像刀子一样刺过来。
“你怎么知道我师父跟我说过话?”
阿伊心跳漏了一拍,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连忙补救:“我、我不知道,只是听你说他临死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就……就随便问问。”
隼盯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最好真的是随便问问。”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记住,在草原上,有些话不能乱说。”
他的身影消失在帐篷间。
阿伊站在原地,风吹过,后背一片冰凉。
她知道自己刚才赌对了,但也惹上了更大的麻烦。
阿诗勒隼,已经开始怀疑她了。
与此同时,草原边境。
一队黑衣人策马疾行,为首之人面容冷峻,眉眼间没有丝毫温度。
“大人,前面就是阿诗勒部的地界了。”随从低声道。
皓都勒住马,看向远方。
草原辽阔,一望无际,隐约可见远处的炊烟和帐篷。
“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吗?”
“还没有,但之前传回来的消息说,阿诗勒部最近出了个‘神女’,被传得神乎其神。”
“神女?”皓都微微皱眉。
“说是老萨满新收的徒弟,能起死回生,还能预知吉凶。”
皓都沉默片刻。
“继续盯着。”他拨转马头,“有任何异动,立刻回报。”
“是!”
马蹄声响起,黑衣人消失在夜色中。
皓都依旧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的草原。
神女?
这草原上,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