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温知瑜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今天的样子。
镜子里的人十七岁,皮肤白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眉眼生得亲和,笑起来甜,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三分暖意。藏青色薄呢外套掐着腰线,领口露出一截浅杏色的确良衬衫,头发用黑色发绳扎成低马尾,鬓角留了两缕碎发,不多不少,刚好够显得不那么死板。
她左右转了转,满意地抿了抿唇。
心里对自己说:我真好看。
但下一秒,她又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这要是搁上辈子,这身打扮能直接被人骂土老帽。可这是1975年,能穿成这样已经算很讲究了,讲究到沈砚他妈看了就想翻白眼。
算了,入乡随俗。她上辈子做文创品牌的时候就知道一个道理想活下去,得先学会演。
老四,你还不出门?门外传来大姐温知如的声音,今天不是要去沈砚家吃饭?
这就走。
温知瑜拿起桌上的小挎包,最后看了眼镜子里的人,跨步向门口走去。
其实沈砚他妈最烦她这样讲究。
但是她越烦,她就越要这样,最好是当场就把婚事搅黄。
她心里清楚得很,这婚事黄了,沈砚最多难受一阵子。要是不黄,她就得难受一辈子。
上辈子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婚姻了。条件合适,凑合过吧;他对你好,凑合过吧;都处了这么久了,凑合过吧。凑合着凑合着,一辈子就过去了。
可她不想凑合。
说起来,她和沈砚的事,家属院里没人不知道。
两家隔着一栋楼,从小一块儿长大,一块儿上学,一块儿放学。沈砚比她大三岁,高中毕业进了厂里当技术员,她今年高中毕业进了文工团,算起来,是正正经经的青梅竹马。
沈砚长得浓眉大眼,鼻梁挺直,一米七八的个头,穿什么都是板板正正的。这年头就流行这种长相,端正、精神、一看就是正经人。厂里很多姑娘都喜欢他,明里暗里往他跟前凑,他都跟没看见似的。
他只对她好,从小就保护她。
温知瑜记得,小时候她贪玩摔破了膝盖,是他背她去的医务室。上学路上被男生欺负,是他挡在前头。后来大了,她进文工团第一天,是他骑着自行车等在门口,说顺路送她回家,其实文工团和他车间是两个方向。
他对她的好,家属院里的人都看在眼里。
她也看在眼里。
但她的看在眼里跟别人的看在眼里不一样。
她是从二十一世纪穿过来的,见过什么是真正的恋爱,什么是心动的感觉。她知道沈砚这种好,是老实人的好,是过日子的好,是别人眼里的好。
可她心里清楚,这种好,换不来她想要的那种心动。
上辈子她谈过恋爱,知道心跳加速是什么感觉,知道想念一个人是什么感觉,知道分开的时候会疼是什么感觉。那些感觉,沈砚给不了她。
但她想,也许这辈子不一样呢?也许在这个年代,感情就是处出来的呢?也许她该试试,试着接受一个对她好的人,试着过那种一眼能看到头的安稳日子。
所以她当他红着脸跟她表白时,她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不是心动,是感动,是对这个时代的妥协。
她以为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她以为时间长了,那些心动总会来的。
可处着处着,她发现她错了。
心动这个东西,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它不会因为你感动了、你妥协了、你觉得他已经是你能找到的最好的了就自己冒出来。
她想分手,他不同意。
沈砚为了让她不分手,开始糟蹋自己的身体,抽烟喝酒,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甚至喝到胃出血进医院。最后还是她去把他劝住。
他说:知瑜,你不能答应了又反悔。
她当时站在病房里,看着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心疼,而是疲惫和无奈。
她想起上辈子在网上看过的一个词,情感绑架,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词离自己很远。现在却碰到了,原来这种事也会和她有关系。
她说不出话来。
她答应,是因为被他感动了所以想试一试。并不是心动。
可他不懂,只知道她答应了,他们就要在一起。
从那以后,她再没提过分手。不是不想,是不敢。她真怕他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
别人并不知道这些,还以为沈砚最近的行为,是因为工作上有了什么不顺心,还让温知瑜劝劝。
知瑜没解释,因为解释也没用。解释了大家反而会觉得她不知好歹。
她有时候会想,要是上辈子的朋友知道她混成这样,估计得笑死。
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温总,那个把文创品牌做到全网爆款的温知瑜,现在被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孩用自残的方式困在一段她根本不想要的感情里。
说出去都没人信。
可这就是现实。
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大院里,她的那些见识、那些本事、那些上辈子积累的一切,都用不上。她只能演一个乖巧懂事的乖乖女,演一个别人眼里命好的乖乖女。
她演得很好,好到她自己都信了。
知瑜!
楼下传来沈砚的声音。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沈砚站在楼下,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仰着头冲她笑。阳光照在他脸上显得格外精神。
来了来了。她应了一声,转身出门。
下楼的时候,正好碰见从外面回来的王美美。
王美美也是文工团的,跟她前后脚进的团。长得不算出挑,但胜在会来事,见谁都笑盈盈的,跟谁都能说上几句话。按理说这样的人不难相处,可温知瑜跟她就是不对付。
一开始是因为沈砚。
王美美喜欢沈砚,这件事温知瑜早就看出来了。每次在厂里碰见沈砚,王美美的眼神就往人家身上黏,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软三分。沈砚倒是没看出来,相处起来也没有越界举动,可架不住王美美往上贴。
后来是工作上的竞争。
团里大多数的汇演,多会在王美美和知瑜中间选择知瑜,王美美因为这个一直不服气。觉得她也没比知瑜差多少。
为这事,王美美没少在背后嘀咕。
什么温知瑜不就是仗着家里有关系,什么她那个位置本来该是我的,什么她一天到晚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也不知道给谁看。
这些话都传到了温知瑜耳朵里。
她也不在意。
上辈子做品牌的时候,什么风浪没见过?这种级别的闲话,在她眼里连个水花都算不上。
她过她自己的日子,别人爱说啥说啥。
知瑜刚走到一楼就和王美美打了个照面。王美美的视线从上到下扫了她一遍,最后落在她身上那件藏青色外套上。
哟,穿这么好看,去沈砚家吃饭啊?王美美笑得假模假式的,沈婶可是出了名的严肃人,你可得小心点。
温知瑜弯了弯嘴角:谢谢关心。
说完,侧身从她旁边过去了。
多余一个字都没说。
走到楼外,沈砚迎上来,看见她的脸色,问:怎么了?
没事。温知瑜笑了笑,碰见王美美了。
沈砚哦了一声,没再问。他对王美美没什么印象,只知道是文工团的人,跟知瑜一个团。至于王美美喜欢他这件事,他压根儿没察觉——或者说,他压根儿没往那方面想。
他的眼里只有温知瑜。
走吧。他说,我妈在家等着呢。
到了门口,他们还没敲门呢,沈母就把门打开了。
温知瑜从小叫她婶子,叫了十几年。以前见面,沈母虽然算不上多热情,但至少面上过得去。可今天,温知瑜一进门就感觉到了不一样——沈婶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来应聘的。
来了?沈婶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那件藏青色外套上停了一瞬,进来吧。
温知瑜笑着点头:婶子好。
她换了鞋,跟着往里走。客厅里已经有人了。
一个女孩坐在沙发上,二十出头的样子,长相温婉,穿着朴素干净的碎花衬衫,手里捧着一杯茶,看见她进来,笑着点了点头。
沈砚也愣了一下。
妈,这是……
哦,这是妈妈好朋友的女儿陈素云,素云今天正好来厂里办点事,我就把她叫家来了。你们小时候一起玩过的呀,你不记得了。
陈素云站起来,冲沈砚笑了笑:沈砚哥,好久不见。
沈砚挠了挠头,有点懵:哦……好久不见。
温知瑜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场景她太熟了。上辈子看过的家庭伦理剧里,这招叫相亲局或者逼退局。沈母这是明摆着要让她知难而退,好把那个看着更顺眼的陈素云塞给儿子。
可惜沈母不知道,这恰恰也是她想要的。
她巴不得今天这顿饭直接把她和沈砚的关系搅黄,这样她能名正言顺地和沈砚分手了。
沈母招呼大家坐下,一边摆碗筷一边说:素云现在在纺织厂上班,离咱们这儿不远,以后可要常来。她妈跟我可是老姐妹儿了,我们一定要照顾好素云。
陈素云低着头笑,脸微微有些红。
温知瑜安静地坐着,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像是完全不懂这顿饭的意思。
沈砚坐在她旁边,偷偷看了她一眼,见她脸色如常,心里偷偷松了口气。他就知道,知瑜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他妈只是叫个老邻居来吃饭而已,知瑜不会生气的?
温知瑜看着他那副浑然不觉的样子,心里真是很无奈。
他是真的不懂。或者说,他不想懂。
在他眼里,他妈做什么都是对的,他妈不可能有坏心思,他妈不可能故意让他难堪。他活在一个大家都很好的世界里,不愿意去看那些暗涌的东西。
可她不一样。
她是从那个把什么都摊在阳光下说、什么都拿到网上讨论的时代过来的。她见过太多的算计、太多的试探、太多的好心办坏事。她一眼就能看出沈母今天想干什么。
这就是她和沈砚的区别。
也是他们注定走不到一起的原因。
饭桌上,沈母热情招待着陈素云,对知瑜就只是客气一下。
态度好得像在招待客人,而不是自己儿子未来的女朋友。
沈砚浑然不觉,一边吃一边跟他妈聊天,说厂里的事,说车间的事,说新来的设备。他偶尔转头问温知瑜一句你怎么不吃,温知瑜就笑着回吃着呢。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至少表面上是。
吃完饭,温知瑜帮着收拾碗筷。沈婶没让: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坐着就行。
客人。
温知瑜笑着应了,回到客厅坐下。
陈素云也在客厅,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空位。陈素云主动开口:你是文工团的吧?我听说你们团排练挺辛苦的。
还行。温知瑜笑笑,喜欢就不觉得苦。
你长得好看,上台一定很出挑。陈素云说得很真诚,不像我,长得普通,只会在车间里干活。
温知瑜看了她一眼。
陈素云的眼神干净,笑容里没有试探,也没有敌意。她是真的在说真心话。
这让温知瑜有点意外。
她还以为陈素云是跟沈母一伙的,现在看来,陈素云可能根本不知道这顿饭是什么意思。她只是被叫来吃饭,并不知道里面有内情。
温知瑜心里那点不舒服散了一些。
不是对陈素云,是对沈砚。
又坐了一会儿,温知瑜起身告辞。
这就走?沈砚送她到门口,我送你。
不用。温知瑜笑了笑,离这么近,送什么。
沈砚还是跟了出来。
走到知瑜家楼道口,他拉住她的手:知瑜,今天……我妈可能有点冷淡,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那样的人,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其实没别的意思。
温知瑜看着他的眼睛。
浓眉大眼,满眼都是真诚。
他是真的没看出来他妈这顿饭的用意。
她想起上辈子在网上看过的一句话:一个男人值不值得嫁,看他能不能看出你受的委屈。
沈砚看不出。
他永远不会看出。
因为在他眼里,世界就是那么单纯、那么美好、那么理所当然。他妈不可能有坏心思,他不可能让他受委屈,一切不愉快都是她自己想多了。
她把手抽出来,弯了弯嘴角:我知道。你回去吧。
沈砚还想说什么,她已经转身上楼了。
楼梯间光线昏暗,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走到二楼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温家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是大姐温知如的声音:妈,老四今天去沈家吃饭了,您说沈婶能待见她吗?沈婶可是一直不太喜欢她……
温母的声音:喜不喜欢的,那是沈家的事。只要沈砚对老四好就行。
可沈婶要是不同意……
她同意不同意,那是沈婶的事。温母打断她,老四嫁的是沈砚,不是她。只要沈砚自己有主意,谁也拦不住。要是他没主意……
温母顿了顿。
那就更不用嫁了。
温知瑜站在门外,听着这些话,眼眶忽然有点热。
妈说得对。
沈砚有没有主意,才是关键。
而他,没有。
她推门进去。
妈,我回来了。
温母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沈家饭吃得怎么样?
挺好。温知瑜笑了笑,沈婶做的红烧肉不错。
她没提陈素云。
没提沈婶的冷淡。
有什么好提的呢?
她心里清楚,这顿饭之后,有些事,该了断了。
不是沈砚的问题,是她自己的问题。
她不想在这个地方、这个年代、这个一眼就能看到头的日子里,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但她知道,至少不应该像今天这样,凑合着过。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远处传来厂里下班的铃声,当当当的,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她站在窗边,看着那片夜色,忽然想起上辈子看过的一句话:
有些人,遇见是为了告别。
沈砚,就是那个她需要告别的人。
只是她还不知道,怎么告别才不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