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梦又梦见那个白衣公子了。
三月暮春,落花时节。她站在一座石拱桥上,桥下流水潺潺,水面飘着零星的桃花瓣。天色是那种将暗未暗的昏黄,像古画的底色。桥上有人。
那人背对着她,一身素白直裾,腰系石青色宫绦,广袖垂落,衣摆被晚风轻轻吹起一角。他的发以一根白玉簪绾起,簪头雕成并蒂莲的模样。
林梦想喊他,却发不出声。她想跑过去,脚却像生了根。
三年了。这个梦反反复复地来,每次都一样——她永远只能站在桥这头,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那人从未回过头,可林梦就是固执地相信,只要她等得够久,总有一天他会转身。
然后她就醒了。
闹钟显示早上七点零三分。林梦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微信消息炸了锅,全是编辑发来的:
“梦大!《画嬗记》最新一话的评论破万了!”
“粉丝都在问,那个白衣公子到底什么时候露正脸!”
“求求你给他个名字吧,天天‘神秘男主’地叫,读者都急疯了。”
林梦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回复:“急什么,我比他们还急。”
她没撒谎。画了三年漫画,画里的白衣公子她闭着眼都能描出来——眉若远山,目似寒星,清冷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忧郁。可林梦始终觉得,自己画的只是他的皮相。真正的他,她还没见过。
那人在梦里都不肯回头,她又怎么能画得出他的眼睛?
洗漱的时候,镜子里的姑娘头发乱糟糟,眼皮有点肿。林梦今年二十六,职业漫画家,收入尚可,单身。她妈每次打电话都要念叨:“你都二十六了,连个对象都没有,整天画那些古装美男有什么用?他们能给你做饭还是能给你暖被窝?”
林梦通常回一句:“他们好看啊。”
这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心虚。她画的那些美男,说白了,全是从梦里偷来的。三年前她开始做那个梦,三年前她开始画那套古风漫画。闺蜜游游说这叫“灵感缪斯”,林梦觉得这叫“阴魂不散”。
毕竟谁能想到呢,一个梦,一做就是三年。
游游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林梦正在往脸上拍爽肤水。
游游“宝贝儿!今天下午有空没?”
林梦“干嘛?”
游游“陪我去看汉服秀!我男神的走秀首秀!票好不容易才抢到的!”
林梦对游游的“男神”没什么兴趣。游游的男神一个月换三回,比她的美瞳还勤快。但游游接下来的话让她顿了顿——
游游“听说这次走秀有好几个汉服圈的大佬,设计师、裁缝、传统工艺传承人什么的,说不定能给你找点创作灵感。”
林梦想了想那些永远画不完的稿子,叹了口气:
游游“几点?”
游游“下午两点,市中心美术馆,不许放鸽子!”
挂了电话,林梦又看了一眼手机相册里存的那张画稿——白衣公子站在桥上,还是只有背影。
林梦“今天要去见很多穿汉服的人,你要是真存在,会不会也在那儿?”
当然没人回答。
下午的美术馆门口人山人海。林梦被游游拽着穿过人群,耳边全是小姑娘们的尖叫和快门声。
游游“快快快!要开始了!”
林梦被她拖进展厅,眼前豁然开朗。T台搭在展厅中央,两侧坐满了人,灯光打在台上,一片流光溢彩。
游游激动得攥紧林梦的胳膊:“来了来了!我男神!”
林梦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舞台上走来一个穿汉服的男模。玄色圆领袍,金线绣的云纹,腰束革带,端得是英气勃勃。但她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不是。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觉得,台上那人虽然好看,却跟梦里的人不一样。梦里的白衣公子,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隔着千山万水的遥远,又像是浸在时光深处的沉静。
游游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解说,林梦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直到主持人报出下一个节目的名字——
主持人“接下来,让我们欣赏由‘云裳阁’带来的汉服展示。设计:周施绮。”
林梦原本低头在看手机,听到这个名字,莫名抬起头。
T台的灯光暗了一瞬,又亮起。
有人从后台走出来。
那一瞬间,林梦的呼吸停住了。
那人穿一袭月白色直裾深衣,衣料是暗花的绸,纹样是隐约可见的团鹤。腰系深青色宫绦,绦上坠一块羊脂玉的玉佩,玉佩下头垂着鹅黄色的绦穗。广袖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是被风吹开的云。
他的发用一根白玉簪绾起——并蒂莲的簪头。
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慢。每一步都稳,却又透出一种不易察觉的滞涩。林梦不懂走秀,可她盯着那人的脚步,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奇怪的念头:他是不是在忍着什么疼?
T台的光打在他脸上,眉如远山,目似寒星。
林梦的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啪的一声响。
游游“怎么了?”
梦没说话。她死死盯着台上那人,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是他。
那个在梦里站了三年、从来不回头的人,此刻正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可当她以为他会看向自己的时候,他的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不知名的虚空里。那双眼睛清冷、疏离,像浸在深潭里的月光,好看得让人心颤,却也遥远得让人心酸。
林梦忽然想起梦里那个永远不会转身的背影。
她蹲下去捡手机,手抖得厉害。
游游“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林梦“没事,手机掉了。”
她说完这句话,再抬头的时候,T台上的人已经走到尽头,转身往回走。
依然是那个背影。
跟梦里一模一样。
走秀结束后,游游拉着林梦去后台找人。她说要跟男神合影,林梦说你去吧我在外面等。可游游刚走,林梦就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后台乱糟糟的,模特们换衣服的换衣服,补妆的补妆。林梦站在门口张望,没看到那个穿月白直裾的人。
她拉住一个工作人员问。
林梦“请问,刚才那个穿月白色汉服的……”
“周老师?”工作人员指了指后门,“刚出去了,那边。”
林梦道了谢,往后门走。
推开门,是一条小巷。巷子里没人,只有一只橘猫蹲在墙根晒太阳。林梦左右看看,正要往回走,余光忽然扫到巷子尽头——有个人站在那儿,背对着她。
月白色的衣袍,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林梦愣住了。
那个背影,她看了三年。
可此刻真的站在他身后,她反而不敢上前了。万一认错人了呢?万一只是长得像呢?万一——
那人转过身来。
阳光正好打在他脸上。眉眼清隽,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他看见林梦,微微一愣,随即垂下眼帘,侧身要往另一个方向走。
“等等!”林梦脱口而出。
那人停下脚步,却没回头。
林梦跑过去,绕到他面前。离得近了,她才看清他的眼睛——清冷是真的清冷,可那双眼睛里,藏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和疏离。像是一直在躲着什么。
林梦“你……”林梦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你是周施绮?”
那人点点头。
“我叫林梦。”她说完这四个字,就卡壳了。总不能说“我梦了你三年”吧?那不成变态了吗?
周施绮等了几秒,见她没有下文,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又要走。
“等等!”林梦又喊住他,“那个……你设计的汉服很好看。”
周施绮顿了一下,终于开口:“谢谢。”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像是不太习惯跟人说话。
然后他就走了。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转角,留下一地午后的阳光,和一只懒洋洋打哈欠的橘猫。
林梦站在原地,忽然笑了。
她掏出手机,给编辑发了一条消息:
“我想好了,那套漫画的主角,就叫周生。”
编辑秒回:“???什么周生?你不是说没灵感取名吗?”
林梦看着屏幕,打字:
“刚有的灵感。”
打完这四个字,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巷子尽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已经走远了。可林梦觉得,她好像终于离梦里的背影,近了一步。
虽然只有一步。
但那又怎样呢?她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