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五傍晚,张函瑞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地铁站。连续加班一周让他只想快点回到自己的小公寓,洗个热水澡然后瘫在沙发上。秋雨刚停,路面湿漉漉的,路灯在积水里投下破碎的光影。就在他拐进小区后巷时,一团蜷缩在垃圾桶旁的影子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只金毛犬,浑身湿透,毛发沾满了泥泞和枯叶。它看起来已经成年,但瘦得肋骨分明,耳朵无力地耷拉着。最让人心疼的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湿漉漉的,望着张函瑞时流露出一种近乎人类的哀求和不安。
张函瑞小家伙,你怎么在这里?
张函瑞蹲下身,试探性地伸出手。金毛没有躲闪,反而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咽声。那一瞬间,张函瑞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他叹了口气,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湿漉漉的狗。
张函瑞走吧,跟我回家。
张函瑞给金毛取名叫“张桂源”——没什么特别理由,就是觉得这个名字顺口又好听。他带桂源去宠物医院做了全面检查,买了狗粮、玩具、狗窝,但桂源似乎对那个柔软的狗窝并不感兴趣。
第一天晚上,张函瑞刚躺下,就感觉床垫一沉。桂源不知何时跳上了床,小心翼翼地把头枕在他的枕头边,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他,尾巴轻轻摇晃。
张函瑞好吧好吧,就今晚。
结果“就今晚”变成了每一个夜晚。桂源异常乖巧,从不乱叫,也不拆家。张函瑞渐渐习惯了回家时有毛茸茸的身影在门口迎接,习惯了晚上抱着温暖的大型犬入睡,甚至习惯了——在桂源面前换衣服。
张函瑞反正你只是一只狗嘛。
张函瑞一边解开衬衫扣子一边自言自语。他没注意到,每次这时,桂源都会把头转向墙壁,耳朵微微发红——如果狗会脸红的话。
变故发生在一个月圆之夜。张函瑞加班到十点才回家,浑身黏腻难受。
张函瑞桂源,我先去洗澡哦。
他揉了揉金毛的脑袋,转身进了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疲惫,张函瑞闭着眼睛,完全没听到浴室门外传来的细微声响——不是爪子的哒哒声,而是……某种骨骼重组般的噼啪声,混合着低沉的、压抑的呻吟。
二十分钟后,张函瑞擦着头发走出浴室。客厅的灯没开,只有卧室透出暖黄的光。
张函瑞桂源?
他唤了一声,没有熟悉的犬吠回应。
推开卧室门的那一刻,张函瑞僵在了原地。
地上没有金毛。他的床上,坐着一个少年。
那是个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少年,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浅金色的头发柔软地垂在额前,发梢还带着些许未干的水汽——等等,水汽?张函瑞这才注意到,少年浑身赤裸,只在腰间草草裹着一条浴巾,那是他刚才随手搭在椅背上的。
最让张函瑞震惊的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湿漉漉的,和桂源一模一样。
张函瑞你……
张函瑞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少年抬起头,眼神里混杂着紧张、歉意,还有一丝……张函瑞说不清的情绪。他开口,声音清朗却带着些许沙哑。
张桂源函瑞哥。
这个称呼让张函瑞浑身一震。只有桂源会这样“看”着他——用那种全心全意依赖又渴望亲近的眼神。
张函瑞你是……桂源?
少年点了点头,浴巾随着动作滑落些许,他慌忙拉住,耳尖通红。
张桂源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张函瑞坐在客厅沙发上,听了一个他以为只会出现在奇幻小说里的故事。
张桂源——这是他的真名——来自一个古老的妖族血脉,族人天生拥有在月圆之夜化为人形的能力。但因为某些原因,他在幼年时与族人失散,流落人间,以犬形流浪多年。
张桂源我本来想一直保持犬形。
桂源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浴巾边缘。
张桂源但你对我太好了……好到让我贪心,想离你更近一点。
张函瑞沉默了很久。他的大脑在“这太荒谬了”和“但一切又都说得通”之间反复横跳。最后他问。
张函瑞所以这一个月,你其实……都能听懂我说话?都能看见?
桂源的耳朵更红了——这次是真的耳朵,人类的耳朵。
张桂源嗯
张函瑞包括我换衣服的时候?
张桂源我、我都转头了!真的!每次我都……
张函瑞抬手打断了他,脸上发热。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
张函瑞今晚你睡沙发。
桂源的眼睛瞬间黯淡下去,像被主人抛弃的小狗——虽然他本来就是。
张桂源……好
那晚张函瑞失眠了。他躺在床上,身边空荡荡的,少了熟悉的温暖和重量。凌晨三点,他起身去客厅倒水,看见桂源蜷缩在沙发上,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皱。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少年脸上,那张俊美的面容还带着些许生气。张函瑞忽然想起桂源(犬形时)第一次跳上他床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蜷缩着,但挨着他手臂后就舒展开了眉头。
他叹了口气,回卧室拿了条毯子,轻轻盖在桂源身上。
第二天早上,张函瑞被厨房传来的声响吵醒。他迷迷糊糊走到客厅,看见一个穿着他旧T恤和运动裤的少年正在煎蛋——衣服明显不合身,裤脚短了一截,但穿在桂源身上意外地好看。
张桂源早、早安。
桂源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锅铲,表情小心翼翼。
张桂源我做了早餐……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餐桌上摆着煎蛋、烤吐司、切好的水果,甚至还有一杯手冲咖啡——张函瑞从没教过桂源用咖啡机。
张函瑞你怎么会这些?
张桂源看你做过很多次。我学东西很快的。
张函瑞坐下来,尝了一口煎蛋。恰到好处的熟度,是他喜欢的溏心。他抬头看着站在桌边紧张等待评价的桂源,忽然笑了。
张函瑞坐下一起吃吧。不过吃完我们要好好谈谈——关于你的身份,关于以后。
桂源的眼睛亮了起来,像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的奖赏。
张桂源好。
谈话的结果是:桂源可以留下,但必须以“远房表弟”的身份。张函瑞帮他办了临时身份证,教他人类社会的规则,带他逛超市、坐地铁、用手机。
桂源学得很快,快得惊人。一周后他已经能熟练使用各种家电,两周后开始自学高中课程——他说想考大学,想真正融入这个世界。
但有些习惯改不掉。比如桂源还是喜欢挨着张函瑞睡,虽然现在他们分睡两张床;比如张函瑞回家时,桂源还是会第一时间冲到门口,只是不再摇尾巴,而是接过他手里的包;比如桂源看他的眼神,依然带着犬形时那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依赖和爱慕。
张函瑞不是傻子,他感觉得到。但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对方看起来是个少年,实际年龄可能比他大得多;对方曾经是他的宠物,现在却是活生生的人;更重要的是,桂源对他的感情,究竟是雏鸟情节,还是真正的爱情?
答案在一个雨夜揭晓。那晚张函瑞加班到很晚,回家时发现桂源不在。他正要打电话,门开了,浑身湿透的桂源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束被雨打湿的向日葵。
张函瑞你去哪了?
张函瑞又气又急。
张函瑞这么大的雨!
张桂源花店老板说,向日葵的花语是‘沉默的爱’。
桂源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张桂源函瑞哥,我喜欢你。不是宠物对主人的喜欢,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喜欢。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亮得惊人。
张桂源我知道这很突然,也知道你可能需要时间。但我不想再沉默了——以犬形陪在你身边时不能说,现在我可以说了。
张函瑞看着那束湿漉漉的向日葵,看着眼前这个从金毛变成少年的男孩,忽然想起一个月前的那个雨夜,他捡到一只脏兮兮的小狗。
原来有些相遇,从一开始就是命中注定。
他接过花,把桂源拉进屋里。
张函瑞先去洗澡,别感冒了。洗完来我房间,我们……好好聊聊。
桂源的眼睛瞬间睁大,然后一点点弯成月牙。那一刻,张函瑞在他脸上看到了熟悉的、属于桂源(那只金毛)的表情——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快乐。
也许,养狗养着养着变成男朋友,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这个男朋友,永远会在他回家时第一个迎接他,永远会用最真诚的眼神看着他,永远……不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