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叮咚。

季野的手机屏幕倏地亮起，微弱的光晕填满了房间的每个角落。她翻了个身，眯缝着眼睛瞥向锁屏界面上突然弹出的一行字——Season申请添加你为好友。

季野轻触屏幕，输入解锁密码，指尖滑动翻阅Season的微信资料页。

头像是一位带着淡淡忧郁气息的少女，背景图是纯粹的黑，拉到最底下是一条细细的横杠，无论如何都划不到尽头。

——你是？

——祁鑫。

一瞬间，季野从被窝中坐直了身子，点下了同意键。

Season：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发微信了。

wild：你到家了？

Season：嗯。

wild：窗户关好。

祁鑫稍有疑惑，转头看向窗外，那盏路灯果然黯淡无光。她忽然想起，昨日路过那棵梧桐树时，目光恰好与九楼的某个窗口对上——那个位置，正好可以一览无余地看见自己的房间。

Season：你每天都来等我消息？

对话框沉默了许久。

wild：嗯。

Season：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wild：从你第一次请假回来后。

祁鑫盯着这几个字许久，眼神游离，心绪难平。

风声轻轻掠过窗前，那扇窗仍是紧闭而锁好的样子。

wild：早点睡吧，明天见。

短暂的对话到这里戛然而止，两人不再言语，各自抱着手机，在被窝里躺了许久。

祁鑫的指尖在屏幕上徘徊，随后缓缓敲下一行文字。

Season：季野，如果有一天我又想死了，你会不会拉住我的手？

一分钟过去了，对方没有任何回应。祁鑫自觉尴尬，迅速将消息撤回。

就在她即将合眼之际，手机屏幕再度亮起。

wild：会。

祁鑫凝视着这个字，直至眼睛酸涩，一滴泪悄然滑落，笔尖微微颤抖，汇聚成一泓人工湖。

Season：好，那我不死了。

对话至此再无声息，祁鑫默默地想着对面大概已经入睡了吧。渐渐地，她也沉入了梦境之中。

翌日清晨，季野的桌角赫然多了一瓶草莓味的酸奶。

整整一个上午，那瓶酸奶孤零零地搁在那里，无人问津。

午间放学，季野独自留在教室啃面包，而祁鑫则趴在桌上未曾动弹。

季野吃完面包起身去扔垃圾，刚转身又顿住了脚步。

祁鑫依旧趴伏着，校服有些褶皱，几缕碎发随风而起，露出一段纤细的脖颈。

她定睛一看，那白皙的皮肤上竟有一道浅浅的掐痕，几乎隐匿于视线之外。

季野的目光停滞了几秒，最终选择迈步离开。

下午课上，祁鑫始终昏昏欲睡。直到老师点名提问时，她才勉强抬头，眼神空洞地望向讲台。

“祁鑫，是不是不舒服？”老师走到她的身旁关切问道。

祁鑫点点头。

“要不要去医务室休息一下？”

“不用了。”

“那你坚持一下，等下课后再到我办公室处理吧。”

祁鑫重新伏在桌上，仿佛世界与她无关。

下课铃响后，祁鑫慢吞吞地站起身朝外走去。季野的笔尖一顿，抬头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

这一天放学时，祁鑫没有回来，她的数学书散乱地摊在桌面。季野瞟了一眼旁边的空座位。

窗外的天空已染上暮色，操场上三三两两的学生嬉笑奔跑着。

季野伸手触碰那瓶酸奶——曾经冰冷的触感如今变得温热。

她缩回手，默默走出了教室。

十二点整，季野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心中似压着一块巨石般沉重。

忽然，锁屏画面亮起，一条新消息跳了出来。

Season：季野。

你今天看我的眼神不一样。

季野正思索如何作答。

wild：？

Season：就是中午你扔垃圾的时候。

季野顿时想起了那道若有若无的痕迹，不，甚至可以说是有意捕捉到的细节。

Season：你应该看到了……我脖子后面的印子。

季野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而另一端却自顾自地继续打字。

Season：这件事和别人没关系，你也不要多管闲事。

wild：嗯。

季野以为对话结束了，随手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谁知不到十秒钟，屏幕再次亮起。

Season：季野。

wild：嗯。

Season：其实咱们也不熟，所以你真的不必在意我怎么样，我怎么样都与你无关。

这句话反复在脑海里盘旋，季野按亮屏幕三次才作罢。

Season：我睡了。

Season：别再回了。

季野最终放下手机，闭上双眼。

可即使黑暗笼罩，那道细小的掐痕却如同放大镜下的景象，清晰得令人窒息。

接下来的几天，祁鑫缺席了学校生活。

季野照常上课、写作业、吃面包、回家，一切都如两年前般平静，仿佛祁鑫从未存在过。

某天，老师无意提到了祁鑫的名字。

“这段时间，祁鑫可能都不会来了，大家尽量不要打扰她。”

那天夜晚，季野鬼使神差地来到巷子里的一栋老旧居民楼前。

墙壁斑驳剥落，仿佛随时都会坍塌一般，散发着衰败的气息。

她不清楚自己为何要来这里。说是路过了吧，但家的方向明明与此背道而驰；更准确地说，这是完全相反的180度。

她静静地站在梧桐树下，仰望着九楼的窗户——昏黄的灯光透过玻璃洒出，窗户紧闭着。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直到周围彻底安静下来，光线消失殆尽，她才缓缓转身离开。

刚迈出十步，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Season：你果然来了。

季野停下脚步，慢慢回头望向九楼——窗户被推开一道缝隙，一个人影正在注视着她。

尽管看不清表情，但她知道那是祁鑫。

手机屏幕又一次亮起。

Season：你站在那里快一个小时了。

季野放下手机，看着窗边的人影逐渐隐去。

两分钟后，单元门吱呀一声打开。

祁鑫低着头走出来，手里握着手机，身穿一件纯黑色短袖，右手掌心泛着血迹。

她的身形比开学时更加消瘦，面色憔悴不堪，眼圈乌青得吓人。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月光照耀着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甚至超越了梧桐树的高度，也跨越了曾经彼此间的距离。

“什么事？”祁鑫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沙哑得像是磨砂纸划过。

季野的目光扫过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嘴唇，内心复杂得难以言喻。

“路过。”

祁鑫眉头微蹙，嘴角扬起一抹冷笑。

“我不是傻子。”

季野默不作声。

祁鑫一步步逼近，靠在墙边，随后抬起头冷冷地看着季野。

季野盯了她许久，没有说话。月光洒在祁鑫脸上，明亮却不带温度，她的眼里空无一物。

“我妈掐的。”

季野呼吸停滞了片刻。

祁鑫轻笑了一声，这笑声在狭窄的巷子里久久回荡。

“她逼我嫁给一个男人，我不同意，她就掐着我的脖子往墙上撞。我力气没她大，只能挣扎反抗。”祁鑫的目光落在季野身上，“这是迟早的事情，季野。她说以后只要跟着那个男人，就能过得好，不用一直憋在这里。”

“那个男人是个智障，脑子有问题，哪里会有什么钱。”祁鑫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

冷风从巷口吹来，她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瘦小。

季野脱下校服外套递给她，轻轻披在她肩上。

“季野。”她忽然低声唤道。

“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季野突然上前一把抓住祁鑫的手腕。她看得极其认真，全然不顾祁鑫略带诧异的眼神。

良久，她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几步，摇了摇头。

“你说过，你怎么样跟我没关系。”

两人再次陷入漫长的沉默。

季野一字一句地吐露：“但我偏要管。”

祁鑫怔住了。

夜风拂过，吹乱了两人的头发，月光透过树叶间隙洒下点点光影，映在她们的身上。

许久之后，祁鑫终于开口。

“什么？”

“我偏要管，祁鑫。”

祁鑫看着季野严肃的脸庞，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哭出来，只是怔怔地凝视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她低下头。

“你管不了的。”

“你根本不懂。”

季野凝视着她，瞳孔中映出自己的倒影。

“那就告诉我。”

祁鑫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半晌，她转身走向单元门。

站在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我记住了，季野。”

她推开门，走进屋内，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呀声。

季野依旧站在梧桐树下，目光投向九楼。

灯光重新亮起，祁鑫靠在窗边，注视着她。

一个身处灯光中，一个浸润于月光下。

许久，祁鑫伸出手指，在窗户上写下一些模糊不清的文字。

季野看不明白。

Season：回去吧。

Season：外面冷。

季野收起手机，再次看了一眼窗户，她还在那里。

转身走了几步，手机震动起来。

Season：季野。

Season：谢谢你来。

Season：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来。

季野盯着这几行字，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回头望去。

九楼的窗边，祁鑫依旧立在那里。

她站了几秒。

wild：我知道我为什么来。

对方很快回复。

Season：？为什么？

季野盯着屏幕笑了笑，然后收起手机，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巷子。

身后，九楼那盏灯光仍然孤独地亮着。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