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序中考那天，沈远请假了。

他妈问：“你今天不是有课吗？”

沈远说：“请了假。”

“请假干嘛？”

沈远没回答，背着书包出门了。

他去了周序的考场。

考点在城东的一所高中，离他家不远。他到的时候还早，门口已经站满了家长，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卖早点的推车停在路边，冒着热气。

沈远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靠在墙边等着。

他没告诉周序他要来。

周序问过他好几次：“哥，我中考你来送我不？”

沈远说：“不来，要上课。”

周序有点失望，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嘀咕了一句“好吧”。

他不知道沈远早就请好假了。

沈远站在墙角，看着那些考生一个个走进去。

快八点半的时候，他看见周序了。

周序穿着校服，背着一个大书包，和他妈一起走过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有点紧张。

他妈在跟他说什么，他点点头。

走到门口，他妈拍拍他的肩膀，他进去了。

进去之前，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沈远往墙后缩了缩。

周序没看见他，转过身，消失在人群里。

沈远靠在墙上，松了口气。

然后他找了个地方坐下，开始等。

等周序考完。

二

那天考语文和数学。

上午考完的时候，沈远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考生们涌出来。他很快找到了周序——周序低着头，慢慢走出来，脸上看不出是考得好还是不好。

他妈迎上去，问他什么，他摇摇头。

沈远远远看着，没过去。

他看见周序和他妈一起走了，才转身离开。

下午他又来了。

站在同一个角落，等周序进去，等周序出来。

那天考完，周序出来的时候，脸色比上午好了一点。

沈远看着他的表情，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接下来两天，他每天都来。

每天都是同一个角落，同一段时间，看着周序进去，看着周序出来。

第三天下午，最后一门考完。

沈远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些考生欢呼着跑出来。有人把笔袋扔上天，有人抱在一起跳，有人掏出手机打电话。

他看见周序了。

周序走出来，没有像别人那样激动。他慢慢地走着，走到他妈面前，冲她笑了笑。

他妈抱住他。

沈远远远看着，嘴角弯了一下。

他转身，准备离开。

这时候，他听见有人喊他。

“哥！”

他愣住了。

回头一看，周序正朝他跑过来。

“哥！”周序跑到他面前，喘着气，“你怎么在这儿？”

沈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序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你不是说不来吗？”

沈远沉默了一会儿，说：“顺路。”

周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得很厉害，弯着腰，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沈远被他笑得有点不自在，转身要走。

周序一把拉住他。

“哥，”他笑着说，“你顺了三天的路？”

沈远没说话。

周序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带着笑意。

“哥，你真好。”

沈远别开脸。

周序拉着他的胳膊，往他妈那边走。

“妈，我哥来了！”

他妈看见沈远，也笑了：“远远，你怎么也来了？”

沈远说：“顺路。”

周序在旁边笑得不行。

他妈看看他，又看看沈远，好像明白了什么，笑着没说话。

三个人一起往回走。

周序走在中间，左边是他妈，右边是沈远。

他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忽然笑了。

“妈，我考完了。”

“嗯。”

“哥，我考完了。”

沈远点点头。

周序笑着说：“真好。”

三

等成绩那半个月，周序天天往沈远家跑。

他说是去对答案，其实答案早就对完了。他就是想去。

沈远在写暑假作业，他就在旁边趴着，一会儿看看沈远，一会儿翻翻杂志，一会儿问“哥你饿不饿”。

沈远被他问烦了，说：“不饿。”

周序安静了一会儿，又问：“那渴不渴？”

沈远看他一眼。

周序无辜地眨眨眼。

沈远站起来，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水。

周序接过来，嘿嘿笑：“谢谢哥。”

他喝着水，忽然说：“哥，我要是考不上怎么办？”

沈远坐回去，继续写作业：“考得上。”

“你怎么知道？”

“你成绩又不差。”

周序想了想，好像也是。他成绩在班里算中上，考本校应该没问题。

但他还是有点担心。

“那要是万一呢？”

沈远停下笔，转过头看他。

周序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看着他，带着点不安。

沈远说：“那就再考一年。”

周序愣了一下：“再考一年？”

“嗯。我陪你。”

周序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说：“哥你别老说这种话。”

沈远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序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笑着。

“我肯定能考上。”

沈远点点头。

周序又说：“我要考个好高中，以后考个好大学。”

沈远说：“好。”

周序看着他，忽然问：“哥，你大学在哪儿来着？”

“北京。”

“哪个？”

“理工。”

周序点点头，在心里记下来。

四

成绩出来那天，周序一大早就跑过来了。

沈远刚起床，睡眼惺忪地开门，看见周序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

沈远愣了一下：“怎么了？”

周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远心里一紧：“没考上？”

周序摇头。

沈远松了口气：“那是考上了？”

周序点头。

沈远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周序憋了半天，终于喊出来：“我考上啦！”

沈远笑了。

周序冲进来，一把抱住他。

“哥！我考上啦！”

沈远被他抱着，拍了拍他的背。

“嗯，知道了。”

周序松开他，退后一步，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哥，我考上一中了！”

一中是市里最好的高中。沈远知道他的成绩，知道他能考上，但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觉得高兴。

“厉害。”他说。

周序嘿嘿笑，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你看，成绩单！”

沈远接过来，低头看。

语文112，数学118，英语115，理综……

他看着那些数字，嘴角弯起来。

“挺好的。”他把成绩单还给他。

周序收起来，又问：“哥，你当年考了多少？”

沈远想了想：“比你高一点。”

“多少？”

“忘了。”

周序不信，但也没追问。他在沈远屋里转了两圈，忽然又停下来。

“哥，我考上高中了，你是不是得送我个礼物？”

沈远看着他。

周序眨眨眼，等他的回答。

沈远问：“想要什么？”

周序想了想，说：“还没想好。先欠着。”

沈远点点头。

周序高兴了，往他床上一躺，看着天花板。

“哥，我高中要好好学习，以后考北京。”

沈远站在那儿，看着躺在床上的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照得发亮。

沈远说：“好。”

五

那天晚上，周序家请吃饭。

请了亲戚朋友，也请了沈远一家。

饭桌上，大人们喝酒说话，周序和沈远坐在一起，低头吃饭。

周序他妈很高兴，喝了几杯酒，脸都红了。她端着杯子，走到沈远他妈面前。

“周姐，这杯敬你。”

沈远他妈站起来：“哎呀，这么客气干嘛。”

周序他妈说：“不是客气。这几年，远远没少帮我们周序。接接送送，辅导作业，照顾他吃饭睡觉……我们家周序能有今天，远远有一半功劳。”

沈远他妈看看沈远，笑着说：“他自己愿意的。”

周序他妈转头看沈远：“远远，阿姨谢谢你。”

沈远站起来，有点不自在：“阿姨，不用。”

周序在旁边看热闹，笑得很开心。

周序他妈又转向周序：“你以后要好好谢谢你哥，听见没？”

周序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周序他妈满意了，回去继续喝酒。

周序凑到沈远耳边，小声说：“哥，我妈把你当半个儿子了。”

沈远没说话，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周序看着那点红，笑得更开心了。

六

吃完饭回去，周序送沈远到家门口。

沈远要进去，周序拉住他。

“哥。”

沈远回头。

周序站在月光下，看着他。

“哥，以后我上高中了，还能找你吗？”

沈远说：“能。”

“还接我放学吗？”

沈远想了想：“不一定。高中晚自习可能到很晚。”

周序有点失望，但很快又笑了。

“那我下课给你打电话。”

沈远点点头。

周序看着他，忽然说：“哥，你对我真好。”

沈远没说话。

周序又说：“我以后也要对你这么好。”

沈远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

沈远说：“好。”

周序笑了，冲他挥挥手，跑回自己家。

沈远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他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回到房间，他打开那个抽屉。

里面是那些东西——蓝毛衣、橡皮、校服、水瓶……

他看了一遍，关上抽屉。

躺在床上，他想起周序说的那句话。

“我以后也要对你这么好。”

他笑了一下。

他想，不用。

这样就够了。

七

后来周序果然考上了北京。

不是沈远那所，是另一所，但也在北京。

他报到那天，沈远去送他。

火车站人很多，周序拖着行李箱，回头看他。

“哥，我走了。”

沈远点点头。

周序看着他，忽然放下箱子，跑过来抱了他一下。

“哥，等我放假回来。”

沈远拍拍他的背。

周序松开他，退后一步，冲他挥挥手，拖着箱子进了站。

沈远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站了很久。

直到广播里说那趟车已经开始检票了，他才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他想，周序真的长大了。

从六岁到十八岁，十二年。

他看着他从一个小豆丁，长成现在这样。

他看着他的蓝毛衣穿不下了，校服换了一套又一套。

他看着他的橡皮从黄色变成草莓味又变成普通的白色。

他看着他的成绩单从及格变成良好变成优秀。

他看着他从只会喊“哥”的小孩，变成现在这个要去上大学的大人。

他看着。

看了十二年。

他还想继续看下去。

毕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