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文是在一片冰冷的触感里醒过来的。
不是家里那张柔软的床,也不是医院消毒水味道浓重的病床,是带着凉意、质地极好的丝绒床单,触感细腻得过分,却让他从骨头缝里透出一股寒意。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水晶吊灯,光线柔和却不温暖,像一层薄薄的冰膜,覆在整个房间之上。
这里不是他的家。
更不是他任何一个熟悉的地方。
心脏毫无预兆地狂跳起来,杨博文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却在动作的瞬间察觉到手腕上一阵轻微的拖拽感。他低头,瞳孔骤然收缩。
纤细的手腕上,缠着一圈黑色的真皮束缚带,不算紧,不会勒出血痕,却足够限制他的行动。束缚带连接着一条细细的银色链条,另一端固定在床头的金属环上,不长不短,刚好够他在床头小范围活动,却绝无可能离开这张床。
囚禁。
这两个字像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他的脑海里。
他不是没有想过最坏的结果,却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自己爱了这么多年的人,以这样极端、这样不堪的方式,锁在一张床上,像一只被折断翅膀、再也飞不走的雀鸟。
房门被轻轻推开。
脚步声不急不缓,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一步步靠近。杨博文猛地抬头,看向门口的人。
男人身形挺拔,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家居服,却依旧掩不住周身那份与生俱来的压迫感。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线偏薄,看上去本是冷淡疏离的长相,可那双看向杨博文的眼睛里,却翻涌着太过浓烈、太过偏执的情绪,浓得几乎要将人溺毙。
是左奇函。
是他从年少时就放在心尖上,掏心掏肺去喜欢,去信任,去依赖的左奇函。
杨博文的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不成样子,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
“……左奇函,你干什么?”
左奇函在床边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一寸寸掠过他苍白的脸,泛红的眼角,微微颤抖的唇,最后落在他被束缚住的手腕上。那眼神复杂得可怕,有心疼,有不安,有占有,有偏执,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珍视。
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再也不允许从指缝中溜走的珍宝。
“不干什么。”左奇函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只是不想让你走。”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走?”杨博文猛地提高声音,情绪终于绷断了一根弦,眼底瞬间涌上水汽,“左奇函,你把我锁起来?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
左奇函答得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他缓缓蹲下身,与杨博文平视,伸手想要触碰他的脸颊,却被杨博文偏头狠狠躲开。那一下躲避像一把钝刀,缓慢而用力地割过左奇函的心,他指尖僵在半空,眼底的温度一点点冷下去。
“你躲我。”他不是疑问,是陈述,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刺骨的凉,“博文,你连让我碰一下,都不愿意了?”
“你凭什么?”杨博文红着眼,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又冰凉,“凭你把我关在这里?凭你用链子锁着我?左奇函,你把我当什么了?你的所有物吗?!”
“是。”
左奇函毫不犹豫地承认。
这一个字,干脆、决绝、偏执,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杨博文的心上,砸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你是我的。”左奇函抬眼,目光死死锁住他,一字一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从一开始就是。这辈子,下辈子,永远都是。”
“我不是!”杨博文用力摇头,眼泪掉得更凶,“我是人,左奇函,我是活生生的人!我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生活,我不是你圈养起来的东西!”
“可你要走。”
左奇函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和脆弱。他伸手,不顾杨博文的挣扎,轻轻握住他没有被锁住的那只手,掌心滚烫,力道却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你要离开我。”他重复一遍,眼神里是深入骨髓的不安,“你要去没有我的地方,要和我断干净,要把我一个人丢下……博文,你怎么敢?”
杨博文一怔。
他的确想过离开。
不是不爱,是太痛了。
左奇函的爱太沉重,太压抑,太偏执。从年少时的并肩同行,到后来步步紧逼的占有,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杨博文,也要求杨博文的世界里只能有他。
不能和别人走得太近,不能有自己的社交,不能有让他不安的举动,甚至连一句无心的话,都能让左奇函沉默半天,用那种受伤又偏执的眼神看着他,直到他妥协,直到他安抚,直到他保证自己不会离开。
杨博文累了。
他爱左奇函,爱到可以放弃很多东西,可他不想连自己都失去。
所以他才想着,冷静一段时间,拉开一点距离,让两个人都喘口气。
可他从没想过,左奇函会用这样极端的方式,把他彻底困在身边。
“我没有要丢下你。”杨博文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试图讲道理,“我只是想冷静一下,我们都需要空间……”
“我不需要。”左奇函打断他,眼神固执又疯狂,“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哪里都不去。什么空间,什么冷静,我都不要。我只要你。”
“可你这样会逼疯我的!”
“那我就陪着你疯。”左奇函伸手,轻轻拭去他脸上的眼泪,指腹温柔得不像话,与他此刻的行为形成诡异又刺目的对比,“你疯,我也疯。我们一起疯,好不好?”
杨博文看着他,只觉得眼前这个人熟悉又陌生。
这是那个会在冬天把他的手揣进自己口袋里取暖的左奇函。
是那个会记得他所有喜好,不吃香菜,不吃葱,怕黑,怕打雷的左奇函。
是那个在他生病时整夜不睡守在床边,一遍遍给他物理降温的左奇函。
是那个说过要一辈子护着他,不让他受一点委屈的左奇函。
可也是这个左奇函,亲手把他锁起来,用爱做枷锁,把他困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
虐是真的虐。
痛是真的痛。
可那份藏在疯狂之下的在意,又偏偏甜得剜心刺骨。
杨博文别开脸,不再看他,眼泪无声地滑落。他不想再吵,不想再解释,只觉得浑身无力,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左奇函看着他沉默落泪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都发颤。他最怕杨博文哭,更怕他不哭不闹,只是这样沉默地掉眼泪。
“别哭了。”左奇函放软了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我不凶你了,好不好?你别难过。”
他伸手,轻轻将杨博文揽进怀里。这一次杨博文没有挣扎,只是僵硬地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而急促的心跳,鼻尖萦绕的是熟悉的雪松香气,那是让他安心了很多年的味道。
左奇函收紧手臂,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嵌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这样,就能把这个人永远留在身边,再也不会失去。
“我只是怕。”他把头埋在杨博文的颈窝,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脆弱,“我怕你走了,就不回来了。我怕我一松手,你就消失了。博文,我只有你了。”
我只有你了。
这一句话,击溃了杨博文所有的强硬和倔强。
他知道左奇函的过去,知道他从小就缺乏安全感,知道他把所有的温柔和偏执,都给了自己。他是左奇函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是他抓着不放的浮木。
如果连他都走了,左奇函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杨博文的眼泪掉得更凶,却缓缓抬起手,轻轻抓住了左奇函的衣服。
他恨这样的囚禁,恨这份让人窒息的爱,可他没办法狠下心,真的对左奇函置之不理。
这个人,是他刻进骨子里的喜欢。
是他逃不开,也舍不下的宿命。
左奇函察觉到他的动作,身体一僵,随即更加用力地抱住他,声音发颤:“博文……”
“别锁我太久。”杨博文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左奇函,别把我逼到,再也不喜欢你的那一天。”
左奇函的心猛地一疼。
他低头,在杨博文的发顶落下一个轻柔又虔诚的吻,像是在许下什么沉重的誓言。
“不会的。”他低声保证,“我不会让你不喜欢我。永远不会。”
他不会给杨博文离开的机会,更不会给杨博文不爱他的机会。
哪怕用囚笼,用锁链,用这一生所有的偏执和疯狂,他也要把这个人留在身边。
痛也好,恨也罢,只要能在一起,他什么都不在乎。
夜半时分,杨博文迷迷糊糊地醒过来。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光线昏暗而温柔。左奇函还抱着他,睡得很沉,眉头却依旧微微皱着,像是连在梦里,都在不安,都在怕他离开。
杨博文静静地看着他。
男人熟睡的样子少了几分白日里的偏执和强势,多了几分少年般的脆弱。长长的睫毛垂落,鼻梁高挺,唇线清晰,依旧是那个让他一眼心动了很多年的模样。
杨博文轻轻抬手,借着微弱的光线,一点点描摹着左奇函的眉眼。
从额头,到眉骨,到眼尾,到鼻梁,最后停留在他的唇上。
这个人,毁了他的自由,给了他无尽的痛苦和挣扎。
可也是这个人,给了他全部的温柔,全部的在意,全部的爱。
虐是撕心裂肺的虐。
甜是深入骨髓的甜。
爱恨纠缠,生死不离。
这大概,就是他们这辈子,逃不开的结局。
左奇函忽然动了动,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含糊地低喃了一句:
“博文……别跑……”
杨博文的心轻轻一颤。
他缓缓靠回左奇函的胸口,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头。
跑不掉了。
从遇见他的那一刻起,从爱上他的那一天起,他就注定,要溺死在这场名为左奇函的疯狂爱意里。
窗外夜色深沉,屋内相拥而眠的两人,在爱恨与纠缠之中,走向一场没有尽头的痴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