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轴处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宋今安一身风尘未洗的铠甲在前,秦月且紧随其后,银甲上还沾着些未擦净的血痕。
庭院里的风带着草木清气,拂过玉祁黎素色的裙角,她微微屈膝行礼,声音平静无波。
“将军回来了。一路辛苦,先去换上常服吧,我让阿桃备了热茶在大厅等着。”
宋今安“嗯”了一声,目光掠过她,没多停留,转身带着秦月且往内院走。
玉祁黎望着他们的背影,指尖悄悄攥紧了袖口,方才那瞬间的欣喜早已散得无影无踪。
换好常服的宋今安坐在大厅主位,玄色衣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硬。
秦月且一身浅灰劲装,坐在他身侧的椅子上,姿态虽算规矩,眼神里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
玉祁黎端着茶盏进来,阿桃和瓷灵紧随其后,将茶一一奉上。
“夫人,”宋今安开口,声音没什么温度,“此次回来,有件事要跟你说。”
玉祁黎将茶盏放在他面前,垂眸应道:“将军请讲。”
“我要纳秦月且为妾。”宋今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她与我出生入死,往后在府中,便与你平起平坐。”
秦月且适时低下头,一副恭顺模样,眼角却忍不住瞟向玉祁黎。
厅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阿桃手里的茶盘晃了一下,幸好瓷灵扶了一把才没摔落。
玉祁黎抬起头,往日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清亮得惊人,她望着宋今安,一字一句道:“我不许你纳妾。”
宋今安眉峰一蹙,脸色沉了下来:“夫人,此事没得商量。”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在腰间佩剑的穗子上摩挲着——那是常年征战留下的习惯,一遇不顺心便会如此。
玉祁黎见他这动作,心头猛地一缩,往后退了半步,眼里闪过一丝怯意,随即又被委屈取代。
“将军这是要……用剑逼我吗?”她声音发颤,“府里的规矩,哪有妾室与主母平起平坐的道理?”
宋今安收回手,语气添了几分厌烦:“规矩规矩,你就只会提这些规矩?成婚五年,我回府的次数屈指可数,府里的规矩于我而言,本就形同虚设。我不愿被这些束缚。”
他看向秦月且,目光柔和了些许:“月且与我九死一生,同生共死的情分,你不懂。这平起平坐的尊荣,她担得起。”
“我怎么会不懂?”
玉祁黎终于忍不住反驳,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前几次将军回来,身上带着伤,是谁守在床边煎药换药?那些疼,那些险,我未必就体会不到。”
宋今安一怔,似乎没想过她会说这些,随即冷声道:“那不一样。战场之上的生死,不是后院汤药能比的。”
玉祁黎还想说什么,只觉太阳穴突突地跳,一阵尖锐的疼顺着神经蔓延开来。
她按住额头,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夫人!”阿桃连忙扶住她,“您是不是又头疼了?”
玉祁黎摆了摆手,强撑着道:“我没事……阿桃,扶我去阿囊大夫那里。”
她没再看宋今安,转身一步步往外走,背影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倒。
宋今安看着她的背影,眉头紧锁。方才她苍白的脸色,隐忍的疼痛,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他虽冷漠,却也不是全然无情。
“你先在此处歇息,我去去就回。”他对秦月且说了句,起身快步追了出去。
穿过回廊时,正看见玉祁黎在阿桃搀扶下,慢慢走向阿囊大夫住的偏院。
夕阳的光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却丝毫暖不了那周身的落寞。
宋今安的脚步顿了顿,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他总觉得,这位常年守在府里的夫人,似乎藏着很多他不知道的东西。
偏院里飘着淡淡的药香,阿囊大夫正坐在案前捻着银针,见玉祁黎进来,忙起身迎了迎:“夫人这头疼的毛病又犯了?”
玉祁黎在榻上坐下,阿桃已经机灵地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她缓了缓气,才轻声道:“许是方才着了点急,老毛病了,劳烦先生。”
阿囊大夫仔细诊了脉,又看了看她的舌苔,才取出银针:“夫人这是思虑过甚,气郁于内,得好好调着才行。平日里少动气,多歇歇。”
银针轻轻刺入穴位,一丝酸胀感慢慢散开,玉祁黎闭着眼,眉头却依旧没松开。
阿桃站在一旁替她按着肩,小声道:“夫人,您就是太好性子了,将军他……”
“阿桃。”玉祁黎睁开眼,轻轻打断她,“别乱说。”
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宋今安立在那里,廊下的阴影落在他半边脸上,看不清神情。
阿桃见了他,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阿囊大夫正施着针,见状也只是略一颔首,继续手上的动作。
宋今安走进来,目光落在玉祁黎脸上。她脸色依旧苍白,额角沁着层薄汗,想来那头疼确实难忍。
他喉结动了动,才开口:“怎么样?好点了吗?”
玉祁黎没看他,只望着窗台上那盆兰草,声音轻轻的:“劳将军挂心,死不了。”
这话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刺,宋今安听着,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又冒了上来。
他想说些什么,比如解释秦月且的事并非一时冲动,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硬邦邦的一句:“阿囊大夫,夫人的身子……没大碍吧?”
“回将军,”阿囊大夫一边起针一边道,“夫人身子底子本就不算强健,这些年操持府中大小事,劳心费力,再加上总生闷气,才落了这头疼的病根。得静养,万不能再动气了。”
宋今安“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屋内的陈设。
这偏院他来得少,只记得是阿囊大夫住的地方,却不知里面收拾得这般雅致——窗台上的兰草,案头的砚台,墙上挂着的那幅小楷,一看便知是玉祁黎的手笔,清隽雅致,像极了她的人。
他忽然想起,成婚那日,她也是穿着这样素净的衣裳,安静地站在红烛下,眉眼温顺。
这五年,府里上下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老夫人常夸她贤惠,普支先生总说账目清楚,连后厨的余阿妈都念叨着“夫人心里装着咱们”
可他呢?除了偶尔回府时的匆匆一瞥,竟从未认真看过她。
“将军若是没事,便先回去吧。”玉祁黎已经坐起身,阿桃正替她整理着衣襟,“秦姑娘初来乍到,怕是还有许多事要安顿。”
宋今安看着她疏离的样子,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他想说他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可话到嘴边,又成了:“你好好歇着,府里的事……暂且让阿桃她们多分担些。”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玉祁黎轻声道:“将军可知,南兰姑娘新培育了种月季,说是下个月能开,到时候……”
她的声音顿住了,许是觉得说这些没意思,又或许是忘了他本就不关心这些。
宋今安的脚步停在门槛上,没回头,只闷闷地应了声:“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