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俊辉已经七十二小时没有合眼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透支自己,却是最接近极限的一次。作为“塔”的S级哨兵,他的五感本就是最锋利的武器——此刻却正一件件从他身上剥离。
最先崩塌的是听觉。
他本该能听见百米外的心跳、三层楼下的呼吸、地下室里钟表的秒针。可现在,连身边战友的呼唤都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然后是嗅觉。
硝烟、血腥、消毒水——那些他早已习惯的气味正一点点远去,世界在他感知中变得扁平、苍白。
视觉最后崩塌。
色彩开始融化。绿色的墙壁、白色的灯光、灰色的地面,所有边界都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扭曲、旋转、坍缩——
文俊辉向前倒去。
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竟然是:原来这就是精神图景崩溃的感觉。
他倒在人群中央,像一座终于支撑不住的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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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匹配度多少?”
“还在分析……等等,你看这个——”
研究室里,两名工作人员屏住了呼吸。
屏幕上,两股精神波正在疯狂共鸣。一个来自昏迷中的S级哨兵文俊辉,另一个来自——刚刚分化三个小时的年轻向导。
没药与乳香。两种本该独立的气味在仪器中相遇,纠缠,融合,最终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幽香。
100%。
这是“塔”成立以来,记录到的第三个完美匹配对。
命令在一个小时后下达:新分化向导全圆佑,即刻编入作战序列,作为文俊辉的专属向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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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俊辉醒过来的时候,床边坐着一个人。
“哟,醒了。”
韩寻递过来一杯温水,削了一半的苹果在手里转了个圈。他们是老搭档了,说话从来不需要客套。
“指挥部让你去一趟。”
文俊辉接过水杯,没喝,只是捧在手里。他看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忽然说:“几天不见,怎么不跟你家向导腻歪了?”
“这不是来看你死没死。”韩寻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活着就好,活着就能继续给我当苦力。”
“信不信我让螺蛳粉咬你。”
“得了吧,你那猫比我怂多了。”
文俊辉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是韩寻最喜欢的地方——外面的人总以为S级哨兵就该冷着脸、端着架子,只有他们这些老熟人知道,文俊辉私下里就是个爱逗猫、爱开玩笑、会因为一杯温水而弯起眼睛的普通人。
可惜这个普通人,有着整个“塔”最危险的精神图景。
分身异能。一次十个。一旦全灭,精神力会像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一样反弹——失控,暴走最终自我毁灭。
这也是为什么“塔”找了他三年的向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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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文俊辉站在指挥部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指挥官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停顿了两秒。
“我们找到了。”
就这五个字。
文俊辉愣了一瞬。他当然知道这五个字意味着什么,但真正听到的时候,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下。
“……好的。”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意外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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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待室的门被推开时,文俊辉的第一反应是——走错房间了。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一头银白色的头发,柔顺地垂在额前,像某种动物的皮毛。镜片后面是一双狭长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此刻正安安静静地望向他。五官精致得过分,却偏偏带着一种刚刚褪去少年气的青涩感。
学生?
文俊辉扶住额头,没忍住叹了口气:“不是……禁止未成年人上战场啊。”
“我成年了。”
少年的声音比想象中低沉,但又确实残留着几分独属于这个年纪的干净。他从沙发上站起来,礼貌地、却又不卑不亢地直视着文俊辉的眼睛:
“我十八了。”
文俊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走过去,向少年伸出手:“文俊辉,你的哨兵。以后请多指教。”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然后握住。
那只手比他想象中更温暖。
“全圆佑,”少年说,“你的专属向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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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是“塔”统一分配的,两室一厅,简洁得像酒店的标间。
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中间隔着一杯还没开封的矿泉水。文俊辉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的向导,他的100%匹配者,他等了三年的人。
“刚分化?”
全圆佑点了点头,耳尖悄悄红了。
“……嗯,前辈。”
文俊辉把手伸到他面前。
“试试。”
全圆佑抬起头。
“既然是跟我高度匹配的向导,试试能不能帮我安抚。”文俊辉的语气很平静,但全圆佑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一丝紧绷,“你应该学过怎么用精神力吧?”
全圆佑坐直了身体。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文俊辉的几根手指。
“我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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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一个哨兵的精神图景,对向导来说本该是本能一样的事。
但全圆佑发现自己进入的,是一片从未有人踏足过的土地。
他睁开眼,愣住了。
面前是一片海。
海水蓝得发黑,像凝固的墨。海面上漂浮着破碎的砖瓦,那是城墙的残骸——精神壁垒,代表着哨兵的防御本能。但现在它们散落一地,碎得不成样子。
废墟。荒凉。近乎死亡的寂静。
全圆佑深吸一口气,开始工作。
捡起一块砖,放回原处。再捡起一块,再放回。他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工蚁,一次次弯腰,一次次搬运,用自己刚刚分化不久的精神力,一点点修复这片破碎的图景。
时间在精神图景里是没有意义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将城墙修复了一半。
他直起腰,看向海面。
然后他看见了文俊辉。
沉在深海里,闭着眼,一动不动。全圆佑能看见他的身体——那些触目惊心的裂痕,从肩膀蔓延到腰侧,像一件即将碎裂的瓷器。
他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海水冷得刺骨,但他没有停下。他游向那个沉睡的人,游向那些裂痕,游向这个哨兵藏在水底的、最脆弱的自我。
全圆佑伸出手,抱住了他。
然后他开始释放精神力。
一丝一丝,一缕一缕,像修补一件珍贵的瓷器,像缝合一道流血的伤口,像把一个人从深渊里一点一点拉回来。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只知道,当他终于睁开眼的时候,自己正趴在餐桌上,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疲惫。
而文俊辉正看着他。
那个刚才还沉睡在深海里的哨兵,此刻已经醒了过来,脸上没有裂痕,没有疲惫,只有一种全圆佑读不懂的复杂神情。
“我只清理了一半。”全圆佑开口,声音沙哑得让自己都愣了一下,“你的精神图景……我只修复了一半。”
他的语气里带着愧疚。
文俊辉没说话。
他起身,去冰箱里拿了一瓶饮料,走回来,在全圆佑面前放下。
然后他伸出手,在全圆佑头顶轻轻拍了两下。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全圆佑抬起头。
“其他向导根本进不来,”文俊辉笑了笑,“你能进来,能修复一半,已经很厉害了。”
全圆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只是看着文俊辉,看着那双眼睛里真实的、毫不作伪的笑意,忽然觉得刚才那些疲惫都不算什么了。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的精神体被放了出来。
一只毛茸茸的白狐,不知何时出现在文俊辉脚边,正蹭着他的裤腿撒娇,尾巴摇得像一只过于热情的小狗。
文俊辉低头看了一眼,弯下腰,伸手摸了摸白狐的脑袋。
“它叫什么名字?”
“……圆圆。”
全圆佑忽然觉得有点丢人。他的精神体,怎么能这么不矜持?怎么能第一次见面就往别人腿上蹭?
“它怎么这么粘你啊……”
“可能它喜欢我吧。”
文俊辉低着头,手还放在白狐的肚皮上,轻轻揉了揉。然后他忽然抬起头,凑近了全圆佑,近到全圆佑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
“你知道吗,”文俊辉说,声音很轻,“精神体可以反映主人的心思。”
他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
“所以——你对我有好感。”
全圆佑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我没有”,想说“你想多了”,想说“这是第一次见面我们根本不熟”——
但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在这一刻,那些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感忽然浮出水面:分化前看到那张照片时心脏漏掉的一拍,得知匹配度是100%时那种莫名的雀跃,见到真人时那句“我十八了”脱口而出背后的紧张——还有刚才,看见那些裂痕时,心里那种陌生的、尖锐的疼。
他低下头,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文俊辉已经站起身,拎着换洗衣物往浴室走,路过他身边时还不忘补了一句:“明天还有训练,我先洗澡啦。”
全圆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浴室门后,听见里面传来水声,然后——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还在地上摇尾巴的白狐。
他的精神体,他的潜意识,他那些从未宣之于口的隐秘心思。
全圆佑忽然觉得有点羞愤。
怎么能这样对狐狸。
人家会生气的。
真的会生气的。
但他抬起头,看着浴室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忽然又想起刚才那个拍在他头顶的手掌,那双弯起来的眼睛,那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然后他意识到——
他已经生气了。
用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