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牛街螺丝田的观景台走下来时,天边的晚霞已经淡成了一层薄纱似的粉紫,风里带着油菜花清甜微凉的气息,拂在脸上软乎乎的,像谁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脸颊。乐安晴依旧被星禾牵着手,掌心相贴的温度一直没有断过,仿佛一松开,这好不容易抓回来的时光就会像风一样飘走。
她们没有走石板铺好的主路,而是沿着田埂边一条更窄、更软的泥土小路慢慢往下走。路两旁的油菜花长得比刚才万亩花田还要密,还要高,几乎快要遮到乐安晴的腰腹,嫩黄的花瓣轻轻蹭着她的衣袖,沾了一身细碎的花粉,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像撒了一把小小的星光。星禾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是怕踩疼了脚下的花,也像是舍不得太快走完这段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路。
乐安晴侧过头看她。
夕阳的光从花田缝隙里漏下来,一缕一缕落在星禾的侧脸,把她原本就柔和的轮廓描得更软,睫毛长长的,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她的脸色其实算不上特别好,比正常人要白上几分,唇色也偏淡,哪怕笑着,眼底深处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可只要她看向乐安晴,那点疲惫就会立刻被一层温柔的光盖住,只剩下安稳、柔软,还有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珍惜。
乐安晴的心就这么轻轻一揪。
她到现在都还不敢完全相信,十年前那个突然消失、让她整整牵挂了一整个青春的人,此刻就真真切切地站在自己身边,牵着她的手,陪她看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对她说出了藏了十年的心意。更不敢相信的是,那样温柔、那样干净、那样像一束光一样照亮过她灰暗少年时代的人,竟然背着那样沉重的病痛——一种会一点点忘记所有记忆、直到记忆彻底消散、生命也随之走到尽头的病。
告白那天从星禾嘴里听到真相时,乐安晴没有哭,也没有崩溃,只是安静地抱住了她。
她怕自己一哭,星禾就会自责;她怕自己一慌,星禾就会觉得自己是负担。
她什么都没说,只把脸埋在星禾的颈窝,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花香,一遍又一遍在心里告诉自己:没关系,忘记也没关系,没有以后也没关系,只要现在是真的,只要此刻在一起,就够了。
她们错过的不是一天两天,不是一年两年,是整整十年。
是乐安晴最孤独、最无助、最需要一束光的十年。
是星禾独自离开、独自面对病痛、独自守着一片花海等待的十年。
想到这里,乐安晴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把星禾的手握得更紧。
星禾像是察觉到了她情绪的细微变化,脚步慢慢停下,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她没有问乐安晴在想什么,只是抬起另一只空闲的手,轻轻拂去了乐安晴发间沾着的一片黄色花瓣,动作轻得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在想什么?”她轻声问,声音被风吹得软软的,带着一点沙哑,却格外好听。
乐安晴抿了抿唇,目光落在她苍白却好看的唇上,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做梦?”星禾笑了,眼角弯起一道浅浅的弧度,那是真正轻松、没有负担的笑,不是礼貌,不是安慰,是发自内心的温柔,“是好梦还是噩梦?”
“是……不敢醒的梦。”乐安晴低声说。
这句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脸颊微微发烫,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星禾的眼睛。她向来不是会说情话的人,年少时连写一封情书都要躲在被子里偷偷写半天,写好了又不敢送,最后被同学撕碎,藏了十年。如今面对星禾,她所有笨拙的、真诚的、藏了十年的心意,全都忍不住往外冒,拦都拦不住。
星禾却忽然笑出了声,很低、很轻,像春风拂过花茎。
她没有松开乐安晴的手,反而往前轻轻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近到乐安晴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油菜花与草木的香气,近到她能看见星禾瞳孔里自己小小的影子。
“安晴,”星禾看着她,眼神认真又温柔,没有半分玩笑,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却格外清晰,“以前我们错过了那么多日子……现在补回来,好不好?”
乐安晴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补回来。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温热的石头,重重砸进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砸开了十年里所有的委屈、等待、思念、不安,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堵得她喉咙发紧,鼻子发酸,眼泪差点控制不住掉下来。
她等这句话,等了整整十年。
从那个被同学嘲笑、被家长辱骂、额头撞在墙上流血、却连一个依靠都没有的下午,到她独自离开小城、去云南读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加班、夜里抱着那封撕碎的情书发呆的无数个夜晚,她都在等。等一个答案,等一个人,等一句“我回来了,我们把错过的都补回来”。
现在,这个人终于来了。
这句话也终于来了。
乐安晴吸了吸鼻子,努力把眼泪憋回去,不想在这个时候哭坏了气氛。她看着星禾温柔的眼睛,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异常坚定地问:
“怎么补回来?”
她以为星禾会说,陪她看遍所有风景;
她以为星禾会说,把没说的话都说完;
她以为星禾会说,每一天都好好在一起。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
星禾听完,先是愣了一秒,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连刚才那份沉重的温柔都淡了几分,多了几分少年气的调皮。
她没有回答那些深情的话,反而慢悠悠地松开了一只手,伸进自己斜挎着的浅灰色布包里,摸了两下,掏出了一部手机。
手机壳是简单的透明壳,背面贴着一朵小小的干油菜花,是乐安晴一眼就能认出来的、当年她们在小城花店第一次见面时,星禾最喜欢的那种。
星禾指尖灵活地按亮屏幕,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然后把手机屏幕朝向乐安晴,嘴角还带着没散去的笑意,语气轻快又理直气壮:
“先从——一起打一把游戏开始补!”
乐安晴:“……”
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一脸错愕地看着星禾,半天没反应过来。
前一秒还在花海温柔告白、说着错过十年要补回来、气氛浪漫得能掐出蜜来;
下一秒直接掏手机喊着打游戏,画风跳转得比罗平的春风还快。
乐安晴甚至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听错了。
她盯着星禾手里的手机,又慢慢抬起头,盯着星禾那张带着狡黠笑意的脸,沉默了足足三秒,才不可置信地开口:“……你说什么?”
“打游戏啊。”星禾笑得更开心了,一点都没有生病的脆弱,反而像个耍赖的小朋友,“以前上学的时候,你总在教室偷偷看别人玩,自己不敢玩,我那时候就想教你,结果还没来得及,我就走了。”
乐安晴彻底愣住了。
她没想到,星禾竟然连这种小事都记得。
高中那几年,她性格内向,不爱说话,也没有朋友,下课的时候别的男生围在一起打游戏,她就坐在座位上假装看书,其实余光一直在偷偷看。她不是喜欢游戏,只是羡慕那些有人一起玩、有人一起笑的人,羡慕他们有同伴,有热闹,有她从来没有过的温暖。
她以为没有人会注意到角落里的自己。
没想到,隔着一条走廊、隔着一整间教室、隔着她小心翼翼藏起来的目光,星禾全都看在了眼里。
心里那点因为突然被打断浪漫而产生的错愕,瞬间又化成了一滩温水,软得一塌糊涂。
乐安晴无奈地叹了口气,却一点都生气不起来,反而觉得这样的星禾,比刚才那个温柔得让人心疼的星禾,更真实,更可爱,更让她舍不得移开眼。
“你啊……”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纵容,“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打游戏。”
“什么时候都能打游戏。”星禾理直气壮,把手机往她面前又递了递,眼底闪着期待的光,“快来快来,就玩最简单的消消乐,我带你,保证你一把就会。”
乐安晴看着她眼里亮晶晶的期待,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这辈子,好像从来都没法拒绝星禾。
十年前是,十年后更是。
她轻轻叹了口气,认命地伸出手,接过了星禾递过来的手机。
手机上还留着星禾掌心的温度,暖暖的,很舒服。乐安晴指尖有些生疏地放在屏幕上,她很少玩游戏,读书时专心学习,工作后专心画图,唯一的娱乐大概就是偶尔看看风景、画一画插画,连短视频都很少刷,更别说这种休闲小游戏。
星禾立刻凑了过来,两个人靠得很近,肩膀贴着肩膀,呼吸交织在一起。
星禾身上的花香,油菜花的甜香,还有夕阳下温暖的风,全都缠在一起,裹得乐安晴心跳微微加速。
“你看这里,三个一样的连在一起就可以消掉,”星禾的声音就在耳边,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乐安晴的耳廓,惹得她半边耳朵都微微发烫,“很简单的,你试试,我在旁边教你。”
乐安晴点点头,注意力勉强集中在屏幕上。
她本来就聪明,学东西很快,不过半分钟就摸清了规则,手指慢慢在屏幕上滑动起来。色彩鲜艳的小动物在屏幕里一个个消除,清脆的音效在安静的花田里响起,竟然意外地让人觉得放松。
星禾就安安静静地靠在她身边看着,不催促,不打断,偶尔她卡住的时候,才会轻轻伸出手指,在屏幕上点一个小小的位置,低声提醒一句:“这里,连这个就可以消一大片。”
她的指尖偶尔会碰到乐安晴的手,每碰一下,乐安晴的心就轻轻跳一下。
明明是最简单、最无聊的小游戏,可因为身边的人是星禾,却变得格外有趣,格外珍贵。
乐安晴玩得投入,不知不觉就过了好几关,等她终于停下手指,松了口气的时候,才发现星禾一直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怎么了?”乐安晴疑惑地看向她。
星禾眨了眨眼,忽然伸手,把手机从她手里拿了回来,嘴角勾起一抹小小的、不服输的笑:“不行,你都玩了这么久,该我了。我跟你比,看谁分数高。”
乐安晴一下子笑了:“你还跟我比?”
“当然比。”星禾扬起下巴,带着一点小小的傲娇,“我可是玩这个很厉害的,在云南的时候,我每天无聊就玩,已经玩到好几百关了。”
乐安晴更想笑了。
她还是第一次看见星禾这么幼稚、这么有胜负欲的样子,和当年那个安静清冷、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花店店主,判若两人。可正是这样的反差,让她觉得星禾离自己更近,更近,近到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那十年。
“好啊,”乐安晴顺着她,语气带着一点小小的挑衅,“那我可不会让着你。”
“谁要你让。”星禾哼了一声,低头专注地盯着屏幕,手指飞快地滑动起来。
她玩得确实比乐安晴熟练很多,手指灵活,反应也快,消掉的连击一个接一个,音效不停响起,分数蹭蹭往上涨。乐安晴就靠在她身边看着,时不时故意在旁边小声干扰一句:“哎,错了错了,那边还有更好的。”
“你看你看,漏了一个。”
“慢点慢点,别急呀。”
星禾被她扰得又好气又好笑,却一点都不恼,只是抽空瞪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半分生气,全是宠溺:“乐安晴,你不许干扰我。”
“我没有。”乐安晴一本正经地狡辩,“我只是提醒你。”
“狡辩。”星禾小声嘟囔一句,继续低头奋战。
夕阳一点点往下沉,天边的粉紫变成了更深的蓝,风渐渐凉了一点,花田的香气却依旧浓郁。两个人就这么靠在一起,在无边无际的金色油菜花田边,围着一部小小的手机,幼稚地比赛玩消消乐。
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没有生离死别的沉重,
只有最简单、最平常、最普通的日常。
而这,恰恰是乐安晴十年来最想要的东西。
她看着星禾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因为认真而微微抿起的唇,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在夕阳下轻轻颤动,心里一点点被填满,满得快要溢出来。
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没有病痛,没有遗忘,没有离别,
只有她们两个人,一片花海,一部手机,和一辈子都用不完的温柔。
就在乐安晴沉浸在这份安稳里时,星禾忽然“啊”了一声,手指一顿,屏幕上出现了“游戏结束”的提示。
她输了。
而且分数比乐安晴刚才玩的,还要低一点点。
空气安静了两秒。
星禾盯着屏幕,一动不动,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输了。
乐安晴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输啦?刚才是谁说自己很厉害的?”
星禾缓缓抬起头,看向乐安晴。
她脸上没有输了的沮丧,反而一脸严肃,一本正经地开口:“不算。”
乐安晴愣住:“什么不算?”
“这把不算。”星禾理直气壮,眼神坦荡,“刚才你一直在旁边干扰我,我分心了,所以不算数,要重新来一把。”
乐安晴:“……”
她算是看出来了,眼前这个人,赢了就是厉害,输了就是耍赖。
乐安晴笑得更厉害了,肩膀都轻轻抖起来,这么多年积压在心底的阴郁和难过,好像在这一刻全都被星禾这副耍赖的样子驱散了,只剩下轻松和快乐。
“星禾,”她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纵容,“你怎么还耍赖啊?”
“我没有耍赖。”星禾依旧一本正经,“是你干扰在先,这把无效,重来。”
“我不。”乐安晴故意逗她,“输了就是输了,愿赌服输。”
“不服。”
“就服。”
“不服!”
两个人像小孩子一样,在花田边幼稚地争执起来,没有争吵,没有不悦,全是轻松的笑意和温柔的打闹。星禾伸手想去抢乐安晴手里的手机,乐安晴笑着往后躲,两个人闹作一团,油菜花被她们碰得轻轻晃动,落了一身的花瓣。
闹了一会儿,乐安晴看着星禾因为轻微运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里亮晶晶的笑意,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不想再逗她了,只想好好看着她,好好陪着她。
她停下躲闪,主动把手机递回去,无奈地笑:“好啦好啦,重来就重来,让你赢一次,行不行?”
星禾立刻停下动作,看着她,嘴角偷偷往上扬,却还努力维持着严肃的样子:“这还差不多。”
乐安晴看着她明明开心却硬装淡定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小小的坏心思。
她趁着星禾伸手要接手机的瞬间,忽然抬起手,用指节在星禾的额头轻轻、轻轻敲了一下。
力道很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下来,一点都不疼,只是带着一点小小的惩罚。
然后,她看着星禾错愕睁大的眼睛,笑着轻声骂了一句:
“小无赖。”
声音很轻,很软,没有半分责备,全是藏不住的喜欢和纵容。
这一敲,这一句骂,让星禾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睁着眼睛,呆呆地看着乐安晴,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染上了淡淡的粉色,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微微泛红。刚才那副理直气壮耍赖的样子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羞涩的、不知所措的温柔。
她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被人这样轻轻敲着额头,轻声骂“小无赖”。
不是责备,不是嫌弃,是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偏爱。
星禾的心跳一下子乱了节奏,比刚才玩游戏时还要快,咚咚地撞着胸腔,连呼吸都乱了。她看着眼前笑得眉眼弯弯的乐安晴,看着她眼里清晰的自己,看着她十年来从未变过的、干净又真诚的喜欢,忽然觉得,哪怕真的有一天会忘记所有,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这片花海,忘记所有的过去,只要这一刻的乐安晴是真的,就足够了。
风又吹了过来,卷起漫天金黄的花瓣,落在她们的发间、肩上、手背上。
夕阳彻底沉下了山,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温柔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紧紧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星禾没有去接手机,反而轻轻伸出手,重新握住了乐安晴的手,十指紧扣,握得很紧很紧。
她看着乐安晴,眼睛红红的,却笑得格外温柔,声音轻得像风,却无比认真:
“安晴,不止游戏。
以后所有的日子,我都想跟你一点点补回来。
一天一天,一分一秒,
慢慢补,
补一辈子。”
乐安晴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轻轻落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幸福,是安稳,是终于等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束光。
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清晰:
“好。
一辈子。”
油菜花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为她们见证。
十年等待,十年错过,
从今往后,
每一个日出,每一个日落,
每一片花开,每一阵风过,
她们都不会再分开。
哪怕记忆会消散,
哪怕时光会变短,
只要此刻相爱,
就是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