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李薇这两天是不是有点奇怪?”
苏冉咬着吸管,含糊不清地说。午后的阳光透过奶茶店的玻璃窗,洒在两人面前的小圆桌上。
林小满正低头研究手机地图上旧体育馆的模糊卫星图,闻言抬起头:“嗯?”
“就……昨天下午选修课,她本来坐你后面,中途接了个电话,回来就换到前排去了。”苏冉放下奶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看你的眼神也怪怪的,像在打量什么值钱东西。”
林小满下意识摸了摸胸前的古玉挂件。两块残玉贴在一起,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温润的暖意。“可能……她想多了吧。”
“反正你小心点。”苏冉撇撇嘴,“她那人心眼小,上次泼水的事没讨到便宜,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
林小满点点头,心思却飘到了别处。地图上的旧体育馆位于校区东南角,紧挨着一片废弃的露天泳池,建筑轮廓在低分辨率的卫星图里像一只趴伏的灰色巨兽。常九说午后去探查,现在时间差不多了。
她正要开口,手机震了一下。
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只有两个字:【小心。】
林小满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悬在回复键上,最终没有动。她收起手机,对苏冉笑了笑:“我下午还有点事,先走啦。奶茶钱我转你。”
“又神神秘秘的。”苏冉摆摆手,“去吧去吧,记得晚上宿舍楼锁门前回来。”
穿过校园主干道时,林小满的脚步顿了顿。
不远处的梧桐树下,李薇正和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背影陌生的男人低声说话。男人背对着这边,站姿笔挺得有些刻板,双手垂在身侧,戴着白色手套。李薇的表情是罕见的恭敬,甚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频频点头。
林小满只瞥了一眼,就加快脚步拐进了旁边的林荫小路。
胸前的古玉忽然微微发烫。
不是之前那种温润的暖意,而是一种急促的、带着警示意味的灼热感,像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她下意识按住胸口,指尖触到玉石的瞬间,脑海里闪过一个极其模糊的画面——
一双眼睛。
瞳孔深处,有细小的、不断流转的幽光,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画面一闪即逝。
林小满停在原地,心跳莫名快了几拍。她环顾四周,午后的校园很安静,只有远处篮球场的喧闹声隐约传来。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那种被什么东西窥视的感觉,像蛛丝一样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朝旧体育馆方向走去。
旧体育馆比想象中更破败。
红砖外墙爬满了枯藤,几扇窗户的玻璃碎了,黑洞洞的窗口像缺失的牙齿。正门被生锈的铁链锁着,旁边立着一块褪色的警示牌:“危楼,禁止入内”。
林小满绕到建筑侧面,这里杂草丛生,半人高的荒草几乎淹没了小路。她拨开草叶,看到一扇虚掩着的侧门,门轴锈蚀严重,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门内一片昏暗。
灰尘和霉菌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林小满捂住口鼻,眯起眼睛适应光线。这是一个堆放杂物的储物间,废弃的体操垫、破损的篮球架零件堆得到处都是,上面蒙着厚厚的灰。
她小心地走进去,脚下踩到什么东西,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低头一看,是半截粉笔。
储物间深处,传来极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拖过地面的摩擦声。
林小满停下脚步,手指悄悄探进口袋,摸到那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安魂符。符纸边缘已经有些发毛,但触手的瞬间,手腕上的契约符纹传来熟悉的温热感——常九就在附近。
她定了定神,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挪了几步。
穿过一堆破旧的海绵垫,储物间尽头竟然还有一扇门。门是木质的,漆皮剥落大半,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摩擦声就是从门后传来的。
林小满屏住呼吸,轻轻推开门——
“砰!”
门板撞到什么东西,发出一声闷响。
她吓得往后一缩,定睛看去,却愣住了。
门后是个更小的房间,看起来像以前的值班室。靠墙摆着一张老式木桌,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是的,煤油灯,玻璃灯罩里跳动着豆大的火苗。桌边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是个穿着旧式运动服的中年男人,背对着门口,身体微微佝偻着,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桌面。他的动作很慢,很机械,抹布划过木纹的声音就是刚才听到的摩擦声。
煤油灯昏黄的光映在他身上,没有影子。
林小满的喉咙发干。她慢慢挪进门内,试探着开口:“请问……”
擦拭的动作停了。
男人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很普通,五官模糊得像蒙了一层水汽,只有那双眼睛格外清晰——空洞,茫然,瞳孔里倒映着煤油灯跳动的火苗。
“同学……”男人的声音干涩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你……看到我的哨子了吗?”
“哨子?”
“比赛要开始了。”男人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我是裁判。没有哨子……没法吹开始。”
他朝林小满走近一步,煤油灯的光跟着晃动,墙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变形。“你帮我找找,好不好?就在这附近……我明明放在口袋里的……”
林小满后退半步,后背抵在门框上。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房间。除了桌子和煤油灯,角落里还堆着几个落满灰的纸箱。
“您别急,我帮您找。”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是什么样子的哨子?”
“铜的,系着红绳。”男人又靠近一步,空洞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比赛不能耽误……孩子们都在等着……”
他的身体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透明。
林小满忽然明白了——这不是恶灵,是残念。强烈的执念碎片,被束缚在这个他生前最在意的地方,重复着最后时刻的焦虑。
“好,我找。”她蹲下身,假装在纸箱里翻找,眼角余光却瞥向门口。
常九还没出现。
这不对劲。按照约定,他应该在她进入危险区域时就现身指导。除非……
除非他那边遇到了更紧急的事。
林小满的心往下沉了沉。她稳住呼吸,从口袋里掏出安魂符,转身面对那个还在喃喃自语的裁判残念。
“您说的比赛,”她轻声问,“是哪一年的事?”
男人愣住了。
他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石子投入死水。
“哪一年……”他重复着,歪了歪头,“是……是校际联赛。我们学校对三中……最后一场了……赢了就能进省赛……”
“后来呢?”
“后来……”男人的表情开始扭曲,模糊的五官痛苦地拧在一起,“后来哨声响了……比赛开始了……我吹了哨……可是……”
他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可是他们为什么不听?!为什么还要往前冲?!停啊!停下来——!”
煤油灯的火苗猛地蹿高,整个房间的光影疯狂晃动。
林小满手中的安魂符骤然发烫,淡金色的微光从符纸边缘渗出。她来不及多想,一步上前,将符纸拍向男人的额头——
指尖触到的不是实体,而是一团冰凉的、凝滞的阴气。
符纸贴上去的瞬间,金光炸开。
男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身体像烟雾般开始消散。煤油灯的火苗急剧缩小,最后“噗”地一声熄灭。
黑暗中,林小满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
“谢谢……”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储物间外透进的天光重新变得清晰。林小满站在原地,手里捏着已经化作灰烬的符纸,胸口剧烈起伏。
手腕上的契约符纹传来一阵灼热,功德簿的虚影在意识中一闪而过,留下新的记录:【安抚执念残魂,功德微末】。
她扶着桌子喘了几口气,才想起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有一条三分钟前常九发来的消息:
【临时有事,自行小心。旧体育馆阴气异常源于多年前一场意外事故,执念浅薄,你可处理。完事后速回旅馆,锁好门。】
林小满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收紧。
临时有事?
什么事能让常九连事先说好的探查都临时取消?
她想起那条莫名其妙的“小心”短信,想起李薇和那个戴白手套的陌生男人,想起古玉突如其来的警示性灼热……
不安像藤蔓一样缠上来。
她收起手机,快步离开储物间。穿过杂草丛生的小路时,夕阳已经西斜,把旧体育馆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匍匐在地的怪兽。
快到宿舍区时,林小满的脚步猛地顿住。
前方路口,李薇正从另一个方向走来,手里拎着个精致的纸袋,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笑容。她没注意到林小满,径直走进了女生宿舍楼。
而就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地面上,有一点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幽光。
像某种印记。
林小满慢慢走过去,蹲下身。水泥地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几片落叶。但她伸出指尖,在空气中虚划了一下——
极淡的、冰冷的阴气残留。
和旧体育馆里那个裁判残念身上的气息,有微妙的不同。更凝实,更……有组织性。
她站起身,抬头看向宿舍楼的某个窗口。
窗玻璃上,夕阳的余晖反射出刺目的光。
而在那光芒的间隙里,似乎有一道模糊的、穿着深灰色制服的影子,一闪而过。
与此同时,校园西侧偏僻的景观湖边。
常九站在一棵老柳树下,面前跪着一个瑟瑟发抖的虚影。
那虚影穿着阴司小吏的制服,但已经破烂不堪,脸上满是惊恐。他的身体近乎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
“大、大人饶命……”小吏的声音带着哭腔,“小的只是……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常九的声音没有起伏,眼神冷得像结冰的湖面。
“是……是钱多鑫钱老爷……”小吏伏低身子,“他、他说李薇小姐家与他有旧,小姐想给那个叫林小满的丫头一点教训……让小的……让小的找机会,把她身上那块古玉挂件……弄到手……”
常九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
指关节泛白。
“阴司小吏,私通人间,收受贿赂,干涉生人恩怨。”他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冰锥,“按律,当剥职抽魂,打入寒狱三百年。”
“大人!大人!”小吏疯狂磕头,“小的知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求大人看在小的只是初犯、尚未得手的份上——”
“尚未得手。”常九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所以你今日尾随她至旧体育馆,是想寻找下手时机?”
小吏僵住了。
常九往前踏了一步。他周身没有爆发出任何强大的气势,但跪在地上的小吏却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发出“咯咯”的抽气声。
“回去告诉钱多鑫。”常九俯视着他,声音轻得像耳语,“他那些钻营规则漏洞的把戏,我懒得管。但若他的手,敢伸到我契约者身上——”
他顿了顿。
“我不介意让他体会一下,什么叫‘一见发财’的反面。”
小吏惊恐地瞪大眼睛,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下一秒,他的虚影像被风吹散的烟,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常九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里,不知何时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霜花勾勒出一个扭曲的“察”字,和之前林小满在钞票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合拢手掌,霜花碎裂。
远处,女生宿舍楼的某个窗口,灯光亮了起来。
常九转身,身影融入渐浓的暮色。
风中,只留下一句低不可闻的自语:
“……要加快进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