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透进的微光已经变成了清晨的灰蓝色。林小满眨了眨眼,发现自己还站在老宅卧室的梳妆台前,镜面里映出她自己有些苍白的脸,以及身后常九静立的身影。手腕上的契约符纹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的余韵,东南方向的牵引感若有若无。
梳妆台上,那个老旧的首饰盒静静搁着,盖子上雕刻的缠枝花纹在晨光里显得柔和了些。
“她……走了?”林小满轻声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那半块新得的古玉。玉身温润,贴着皮肤传来安稳的暖意。
常九“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镜面上。那里已经没有了苍老妇人的影子,只有普通镜子该有的反光。“执念已散,灵识归位。这宅子,干净了。”
林小满松了口气,随即又想起婉贞婆婆最后的嘱托。她转身看向常九,眼神里带着点求助:“婆婆让我替这宅子找个珍惜它的人。可房主那边……”她想起那个急着卖房、对老宅历史一无所知的中年男人,“他恐怕只想着拆迁款。”
常九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逐渐亮起的天色和墙上刺眼的“拆”字。“人之常情。”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执念所托,须有交代。你既应承,便需寻个两全之法。”
“两全……”林小满蹙起眉,手指卷着衣角。她其实不太擅长这种需要权衡沟通的事,以往接玄学小单子,大多是师父或者事主直接提要求,她照着做就行。现在要她去说服一个满心盼着拿钱的人,去理解一栋老房子承载的百年等待?
常九瞥见她纠结的表情,嘴角几不可察地牵了一下。“直说便是。将你所见告知,如何抉择,在他。”
楼下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房主回来了。
林小满深吸口气,拿起梳妆台上的首饰盒,跟着常九走下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客厅里,那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正搓着手,脸上混合着焦虑和期待。看到他们下来,他赶紧迎上来:“大师,怎么样?那、那东西……解决了吗?”
“解决了。”林小满点头,将首饰盒轻轻放在积灰的八仙桌上,“不过,有些事得跟您说说。”
她尽量用平实的语言,讲述了婉贞婆婆的故事——战乱时的离别、一生的等待、对“家”的执守。她没有提幻境和镜中灵的具体细节,只说是通过残留的念感和老物件推断出的历史。房主起初听得有些不耐烦,手指不停敲着桌面,眼神往墙上“拆”字瞟。但听到婉贞直到最后都在等丈夫回家、把首饰盒埋在地下守护时,他敲桌子的动作慢了下来。
“……所以这宅子,在婆婆心里从来不是能换钱的砖瓦,是她等了一辈子的‘家’。”林小满说完,看着房主,“她希望这宅子能遇到真正珍惜它的人。”
房主沉默了好一会儿,抓了抓头发,苦笑:“小姑娘,你说这些我懂,听着也挺……唏嘘的。可现实是,这老街马上要拆了,补偿款就那么些。我不卖,难不成自己掏钱修缮?我也得生活啊。”
常九忽然开口:“若暂不拆除呢?”
房主一愣:“啊?”
“此宅执念已清,阴滞之气散尽。”常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让人不自觉信服的力量,“墙上的‘拆’字,未必是唯一出路。你可上报此处有特殊历史价值,申请暂缓或调整规划。修缮后,或作小型民俗陈列,或转予有意经营老宅民宿、茶室之人。所得未必低于拆迁补偿,且能留存一隅旧忆。”
林小满眼睛一亮,看向常九。这主意好!她连忙补充:“对啊,您看这宅子的木雕、窗棂,还有这老家具,都是民国时候的样子。要是好好整理,肯定有人喜欢。婆婆的首饰盒和里面的老物件,也可以作为故事的一部分展示……”她越说越觉得可行,“我可以帮忙联系学校里民俗学社团的同学,他们肯定感兴趣!”
房主被两人说得有些动摇,眼神在空荡的老宅里转了一圈。晨光透过花窗,在斑驳的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影。这房子,他小时候也来玩过,记得天井里有口老井,夏天水特别凉。后来闹鬼传闻出来,他就再没踏进来过。
“可是……申请调整规划,麻烦不说,还得先投钱修缮。”他仍有顾虑,“万一最后没成,我不是亏大了?”
林小满想起婉贞婆婆赠玉时说的话。她取下脖子上那半块古玉——不是她自己那块,是婉贞给的那半块——递给房主:“这玉是婆婆留下的信物。她说,能挡小灾小破财。您先收着,算是……算是老宅给新主人的一点祝福。修缮期间,或许能顺当些。”
房主接过那半块温润的古玉,触手生温。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忽然觉得心里那股焦躁急切淡了些。他握紧玉,看了看林小满诚恳的眼神,又看了看旁边那位气质不凡、始终没什么表情的年轻男人,终于一咬牙:“行!我试试!大不了就是多跑几趟腿。这房子……也确实不该就这么推了。”
林小满松了口气,笑了。
常九走到八仙桌前,指尖在桌面虚虚一点。没有任何光芒或异响,但林小满腕上的契约符纹轻轻颤了一下,仿佛感应到什么。她看向常九,常九却已收回手,神色如常。
“三日后,可带有意者来看宅。”常九对房主道,“届时,此处气息当更和顺。”
房主连连点头,千恩万谢。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红包,硬塞到林小满手里:“一点心意,大师一定收下!这次真是……真是不知道怎么感谢才好!”
林小满捏着那厚厚的红包,指尖发烫。按照以往的经验,这种钱她多半留不住,不是意外丢失就是被迫花掉。她下意识看向常九。
常九瞥了一眼红包,又看向她手腕上淡金色的符纹。“收着吧。”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缓和,“这次,或许能留得住一点。”
林小满心脏猛地一跳。她攥紧红包,重重点头。
离开老宅时,天已大亮。老街开始苏醒,零星有老人拎着菜篮走过。林小满回头看了一眼那栋青砖灰瓦的老房子,恍惚间,似乎看到二楼窗边有个穿着旧式衣衫的苍老身影,朝她微微笑了笑,随即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在晨光里。
她胸前的古玉贴着她自己的那半块,两块残玉边缘的断口仿佛隐隐呼应,传递着温润的暖意。
“接下来……”林小满抬起手腕,契约符纹对东南方向的牵引感变得清晰了些,“要去旧体育馆那边看看吗?”
常九走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闻言略一颔首。“功德簿既已感应,便去探查。但今日你灵力心神皆有消耗,先回住处休整。午后再说。”
林小满确实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那种深入执念幻境、共情他人悲欢后的精神疲惫。她乖乖“哦”了一声,摸了摸口袋里那个红包。硬硬的,实实在在。
或许……这次真的能留住一点?
她忍不住又看了眼常九的侧脸。晨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似乎也染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色。他刚才暗中做了什么吗?那句“或许能留得住一点”,是不是意味着……
“专心看路。”常九目不斜视地提醒。
林小满赶紧转回头,耳根有点热。她握紧古玉和红包,心里那点因为新线索而生的忐忑,被一股细微却坚实的暖意悄悄压了下去。
东南方向的天空,云层缓缓流动,遮住了初升的太阳。旧体育馆那片区域,在渐起的城市喧嚣中,依然沉默地蛰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