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落地,气息归稳。
眼前再不是云深不知处的清雅竹海,而是云梦水乡,莲香漫野,画舫轻摇,水波荡漾间,炊烟袅袅升起,正是莲花坞最安稳平和的年月——温氏未乱,家门未破,江枫眠健在,虞紫鸢持家,江厌离温柔娴静,江澄年少桀骜,少年魏无羡还在塘边摸鱼爬树,笑得没心没肺,眉眼间尽是未经风霜的明媚。
彼时的他,父母双亡,流落街头,被江枫眠带回莲花坞收养,从此有了安身之所。他将江枫眠视作再生父母,恭恭敬敬唤江叔叔;对虞紫鸢始终谨小慎微,不敢有半分逾越,规规矩矩称虞夫人;对温柔体贴、处处护着他的江厌离依赖万分,甜甜喊师姐;对一同长大、打打闹闹的江澄更是掏心掏肺,视作亲生兄弟。
他把莲花坞当成唯一的家,把江家人当成唯一的亲人,把“知恩图报”四个字刻进骨髓,融进血脉,却不知这份沉甸甸的“恩情”,终将化作勒死他一生的绳索,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蓝启仁立在荷塘边的老槐树下,望着那道少年身影,白须微沉,心中百感交集。
前一世,他与这孩子交集甚少,只听闻他顽劣跳脱、不守规矩,在云深听学时屡次触犯家规,他只知厉声呵斥、罚抄家规,却从未看透他眼底深处寄人篱下的卑微与不安,从未体谅他被迫用一生去偿还的沉重与苦楚。直到亲眼见他剖丹、见他坠崖、见他魂飞魄散,他才明白,自己错过了多少,遗憾了多少。
这一世,他不再是只懂苛责的蓝先生,而是为护晚辈、不惜逆天改命的长辈。
“安安。”蓝启仁低声开口,目光沉沉,“此处便是无羡一生孽缘起始之地。江家养育之恩,成了困他一生的囚笼,成了索他性命的利器。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强行改变,而是让江家亲口立下承诺——他日无羡要走,绝不阻拦,绝不以恩情相逼。”
魏念安微微颔首,清澈的眼底掠过一丝深入骨髓的心疼,声音轻却坚定:
“叔祖父,孙儿明白。爹爹一生良善,重情重义,最易被情义所困。江家之恩,他愿以情相报,却绝不该以命相报,以仙途相报,以一生相报。我们要做的,是斩断‘恩情绑架’,还他选择的权利。”
两人不再多言,径直踏入江氏主厅。
厅内陈设简朴却大气,江枫眠正端坐主位品茶,一身紫衣的虞紫鸢立在一侧,手持紫鞭,神色冷艳,眉眼间带着一贯的凌厉。见一老一少莫名闯入,气度不凡、周身灵气内敛,江枫眠立刻起身,拱手相迎,礼数周全:
“不知二位贵客到访,江某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蓝启仁拱手回礼,语气庄重,不卑不亢,尽显姑苏蓝氏长辈风范:
“老夫姑苏蓝氏,蓝启仁。此乃老夫侄孙,魏念安。今日前来,不为滋事,不为结怨,不为仙门纷争,只为魏无羡一人之事。”
江枫眠一怔,面露疑惑,目光落在魏无羡的名字上,语气温和:“蓝老先生?无羡那孩子年纪尚小,顽劣不懂事,可是在外惹了什么麻烦,劳烦蓝老先生亲自前来?”
“并非麻烦,而是救命。”蓝启仁目光直视二人,字字清晰,直戳要害,不留半分余地,“江宗主收留无羡多年,赐他安身之所,教他修行之法,恩重如山,老夫心中敬佩,绝无半分否认。然,恩是恩,不是债;情是情,不是命;养育是护持,不是囚禁。无羡自幼父母双亡,寄人篱下,早已将自身性命、仙途、未来,全数视作江家所有,若不提前立约,他日必为江家牺牲一切,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虞紫鸢眉峰一挑,语气瞬间锋利如刀,紫鞭在掌心轻轻一敲,冷声道:“蓝启仁!我江家之事,何时轮得到姑苏蓝氏插手?一个收养的孩子,知恩图报,天经地义,为江家付出,本就是他的本分!”
话音落下,魏念安上前一步。
他不过少年身形,却气场沉稳,周身隐隐散出天道本源独有的威压,不怒自威,瞬间压得厅内空气一滞。他抬眸,目光平静却威严,对外人朗声自报身份,声音清亮,传遍整个江氏主厅:
“吾乃天道所化,为天道之子魏无羡,气运之子蓝忘机长子。
天道之子,掌三界生机;气运之子,定万界秩序。
二人若有生死,天地倾覆,万界崩塌,秩序尽毁。今日并非干涉江家私事,而是斩断一段害他一生、毁他三世的夺命孽缘。江家养育之恩,我爹爹将来必以情相报,以力相助,却不必以命相抵,不必一生囚禁,不得自由,不必为江家赔上所有。”
天道二字入耳,江枫眠与虞紫鸢皆是心神巨震,脸色骤变,后退半步。天道乃是三界至尊,执掌时空秩序,岂能不敬?更何况,对方口中所言,关乎天地存续,绝非儿戏。
魏念安继续开口,声音清澈却坚定,一字一句,敲在二人心上:
“我爹爹心性纯善,重情重义,可他首先是魏无羡,是独立的人,其次才是江家收养的子弟。他不该生来就为江家死,为江家亡,为江家赔上金丹、声名、仙途、一生。他有自己的道,有自己的爱人,有自己的人生,不该被一段恩情,困死一生。”
蓝启仁沉声补上,语气不容置喙,带着长辈的威严与决绝:
“江宗主,虞夫人,老夫今日不求别的,只求一句承诺,一个约定——他日魏无羡长大成人,若想离开莲花坞,退出江家,脱离江氏门墙,江家不得阻拦,不得以恩情相逼,不得视其为背叛,不得再以情义绑架他的人生,不得再让他为江家牺牲半分。”
江枫眠望着窗外塘边那道无忧无虑、笑得明媚的少年身影,良久长叹一声,眼底满是复杂、愧疚与不忍,声音低沉:
“……是我江家,从未真正为他想过。这些年,只教他报恩,教他付出,却从未问过他,想不想要这样的人生。好,我答应你们。他日无羡若想走,想退出江家,我江枫眠,绝不阻拦,绝不怪罪,绝不以恩情相逼。”
虞紫鸢沉默许久,握着紫鞭的手缓缓松开,冷艳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终是冷声道:
“我虞紫鸢,也不强留。他不欠江家一辈子,想走,便走,江家绝不拦着。”
承诺既定,契约已成,天地为证,时空为凭。
捆绑魏无羡一生的第一道宿命枷锁,悄然松动。
蓝启仁微微颔首,神色稍缓,对着二人拱手:“多谢江宗主,虞夫人。老夫替无羡,谢过二位,谢你们,放他一条生路。”
两人不再多留,转身离去。
塘边,少年魏无羡还在嬉笑打闹,与江澄斗嘴,与江厌离撒娇,全然不知,他一生的悲惨宿命,已在这一刻,被彻底改写。他更不知,自己乃是天道之子,身旁那位白衣少年,乃是气运之子,二人安危,系着整个三界的存亡。
魏念安回头望了一眼那道明媚的少年身影,轻声呢喃,满是心疼:
“爹爹,很快,你就不用再活得那么辛苦,那么卑微,那么身不由己了。”
蓝启仁拍了拍他的肩头,声音沉稳,带着前行的坚定:
“安安,我们走。下一站,云深不知处,去见年少的忘机与无羡,在他心底,种下自由与退出江家的种子。”
金光再起,时空扭曲,两道身影消失在云梦的莲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