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语

白栀风

（5）

走廊里的喧闹渐渐远去，夏枙眠抱着教案跟在季玙白身后，一步一步往办公室走。

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刚才那句“比很多正式老师都好”，像颗小石子落在心湖里，轻轻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偷偷抬眼，望向前方那道挺拔的背影。浅灰色衬衫下摆被风微微吹起，步伐沉稳，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

可夏枙眠却莫名觉得，今天的他，好像比平时温和了一点。

办公室里没其他人。

其他老师要么去上课，要么去了年级组，只剩下他们两个。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空气中浮着细小的尘埃，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脚步声。

季玙白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轻缓。

夏枙眠站在门口，有点拘谨，手指无意识地卷了卷教案边角。

“进来。”

他头也没抬，声音清淡，却准确地捕捉到她的犹豫。

夏枙眠轻“哦”一声，小步走进去，在自己的位置旁坐下，却不敢太放松，背脊挺得笔直。

季玙白将听课记录本放在桌角，抬眼看向她。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不用这么紧张。”他开口，“课已经上完了。”

夏枙眠脸颊一热，轻轻点头：“我知道，就是……还是有点不真实。”

她第一次被人那样认真地听课，还是被她一直以来都很敬佩的季玙白。

季玙白沉默了几秒，伸手将桌角的听课记录本推了过去，滑过光滑的桌面，停在她面前。

“自己看看。”

夏枙眠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拿起本子。

页面干净整洁，字迹清隽有力，前面记录了课堂流程、知识点讲解、互动节奏，客观又细致。而在最后的评价一栏，只有短短两行——

【课堂完整，节奏把控极佳。】

【感染力强，学生参与度高。】

没有一句批评。

夏枙眠的心猛地一跳，指尖微微发颤。她知道季玙白向来严格，对教学要求极高，能得到这样的评价，已经是极高的认可。

“我……我还以为会有很多不足。”她小声说。

“不足有。”季玙白直言，“语速偶尔偏快，个别知识点可以再深入一点。”

夏枙眠立刻抬头，认真地看着他，像学生等待老师指点一样：“我下次会注意的。”

她眼神专注，睫毛轻颤，干净得像一汪清水。

季玙白看着她，喉间轻轻动了一下，语气却依旧平稳：“但整体已经超出预期。”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轻了几分：

“比我第一次上课，好太多。”

夏枙眠猛地睁大眼睛。

她从没想过，眼前这样从容淡定的季玙白，也会有第一次上课紧张的时候。

“季老师也会紧张吗？”她脱口而出，问完才觉得有点失礼，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不是——”

“会。”

季玙白打断她，没有丝毫不耐，眼底反而带着一点淡淡的回忆。

“第一次站上讲台，教案忘得一半，手心全是汗。”

他说得平静，夏枙眠却忍不住想象那个画面。

一向清冷自持的季老师，站在讲台上手足无措的样子。

想到这里，她嘴角不自觉弯起一点小小的弧度，又连忙忍住，努力维持镇静。

这细微的表情，没逃过季玙白的眼睛。

他眼底深处，悄悄漫开一点浅淡的温柔。

“所以你已经很好。”他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水杯，指尖微微收紧，“不用总怀疑自己。”

夏枙眠心里一暖。

这几天熬夜改教案、反复练习的疲惫，在这一刻，好像全都被这一句话抚平。

她抬头，认真看向季玙白，眼睛亮晶晶的：“谢谢季老师。如果不是你帮我改教案、提醒我，我肯定做不到这样。”

季玙白握着水杯的手指顿了顿。

阳光落在他侧脸，柔和了平日里清冷的线条。

他没再说什么谦虚的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纵容。

“以后有课，提前告诉我。”

夏枙眠一怔：“啊？”

“我去听。”

季玙白抬眼，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清晰、认真，没有半分玩笑。

“你讲得很好，值得被认真听完。”

夏枙眠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轻响。阳光暖烘烘地裹着两个人，空气中不知何时，漫开一缕若有若无的栀子清香，淡得像错觉，却又真实地萦绕在鼻尖。

她低下头，脸颊一点点发烫，连耳朵都红了。

“……好。”

轻轻一声应答，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欢喜。

季玙白看着她泛红的耳尖，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他原本只是例行听课。

可现在，他忽然开始期待，下一次，再坐在教室后排，安安静静地，看完一整节只属于她的课。

想看她在讲台上闪闪发光的样子。

想听她清甜温柔的声音，铺满整间教室。

想成为，一直默默注视她的那个人。

风轻轻吹过窗帘，卷起一页教案。

白栀与清风，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