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话 分院·第一封信(加更)

斗罗联邦中央学院。

叶灵瞳站在大门口，仰头望着那块银灰色的校牌。

阳光很烈，照在金属牌面上，反射出冷硬刺眼的光。她眯了眯眼，看清上面刻着的字——“斗罗联邦中央学院”。校名下方，有一行小得多的字，像是某种补充说明，又像是某种妥协：

“史莱克分院”。

分院。

不是本院。

叶灵瞳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风从她身后吹来，掀起她的发梢。她没动。身后有学生拖着行李箱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咕噜咕噜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有人看了她一眼，有人没有。

她收回目光，拖着行李箱，走了进去。

——

校园很大，比她想象中更大。

可这里的建筑风格，和日月学院完全不同。日月学院有花木扶疏的小径，有雕花铁艺的长椅，有那些精致得像是公园的角落。春天有樱花，秋天有银杏，冬天也有腊梅，一年四季都是活的。

这里不是。

这里的一切都是灰白色的——灰白的教学楼，灰白的训练场，灰白的宿舍楼。道路笔直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条一条，横平竖直，连转弯的地方都是直角。草坪被修剪得整整齐齐，一棵多余的树都没有，一朵多余的花都没有。

整个校园透着一股冷硬的、军事化的气息。

像一座军营。

可叶灵瞳走在这条笔直的路上，反而觉得自在。

不用说话，不用应付，不用假装热情。没有人会突然凑过来问你叫什么名字，没有人会热情洋溢地喊你“叶子”，没有人会跟在你身后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这里的每个人都是独行的。步伐很快，表情很淡，目光看着前方，不看左右。

她喜欢这样。

——

宿舍在四楼，朝南。

叶灵瞳推开门的时候，阳光正从窗户涌进来，在地上铺成一块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名的小花，粉色的，开得正好。

四张床，四张书桌，一个共用的衣柜。

她是最后一个到的。

靠窗的那张床已经铺好了，淡蓝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靠门的那两张也有人在住了，桌上摆着书，椅背上搭着外套。

只剩下靠窗另一侧的那张床，空着。

叶灵瞳走过去，把行李箱放下。

身后传来一个热情的声音：

“你好！我叫林暖暖！”

她转过身。

一个圆脸的女生站在她身后，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的头发扎成马尾，校服穿得整整齐齐，领口还别了一个小花形的胸针。那朵花是布做的，粉色的，和窗台上那盆花很像。

“我叫周晓！”另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一个瘦瘦高高的女生从上铺跳下来，动作利落得像只猫。她冲叶灵瞳挥了挥手，笑容很灿烂，露出一排白牙。

“我叫秦晓月。”

第三个声音平静一些。靠在窗边的女生抬起头，手里还拿着一本书，冲叶灵瞳点了点头。她的头发很长，垂在肩头，眼睛很安静。

三个。

都是她的室友。

叶灵瞳看了她们一眼。

三双眼睛都看着她。一双弯成月牙，一双亮晶晶的，一双安静温和。

她点了点头。

然后转过身，继续收拾自己的床铺。

铺床单。床单是学校发的，灰白色，叠得整整齐齐。她抖开，铺平，把四个角塞进床垫底下。

叠被子。她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像一块豆腐。

把衣服一件一件放进衣柜。外套挂起来，贴身衣物叠好放在中层，鞋放在最底下。

她的动作很利落，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多余的眼神。每一个动作都是最省力的路径，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身后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林暖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她听见：

“她……是不是不爱说话？”

周晓也压低声音：“可能是害羞吧。刚来嘛，都这样。”

秦晓月的声音平静得多，带着一丝若有所思：“我觉得是酷。”

叶灵瞳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衣柜，关上柜门。

她们的窃窃私语她听得一清二楚。

害羞？

酷？

都不是。

她只是不需要。

花间语的声音在她心里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惊扰什么：

“主人，她们好像很想和你做朋友。”

叶灵瞳在心里回了一句，淡淡的，没有犹豫：

“不需要。”

花间语没有再说话。

叶灵瞳铺好床，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坐下，翻开。

窗外阳光正好，落在书页上，暖洋洋的。窗台上那盆粉色的花被风吹得轻轻摇了摇，像是在和她打招呼。她没有抬头。

身后，林暖暖和周晓还在小声说着什么，偶尔传来几声轻笑。秦晓月翻了一页书，纸张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叶灵瞳没有回头。

一个人。

挺好的。

——

日子一天天过去。

叶灵瞳很快就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每天早起，训练，上课，吃饭，睡觉。日子像钟摆一样，单调而规律。

除了教官点名时答一声“到”，她可以一整天不开口。食堂里她一个人坐一张桌子，训练时她一个人站一个角落，回宿舍她最后一个进门，第一个出门。

室友们也不再主动找她说话了。

林暖暖还是会冲她笑，但不再试图聊天。每次看见她，林暖暖的嘴角会弯一弯，然后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周晓见了她会点点头，然后绕开。像是怕打扰她，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晓月偶尔看她一眼，目光里有一丝好奇，但也仅此而已。

叶灵瞳不在意。

她从来不在意。

她有自己的事要做。

修炼，攒积分，找奇花的下落。帝天给她的期限越来越近了，龙皇斗罗和银龙斗罗的消息还一点头绪都没有。“一花”那边倒是有几条线索，但都不够确切，还需要更多的钱，更多的人脉，更多的时间。

她没空交朋友。

她不需要朋友。

——

入学一周后的那个下午，叶灵瞳从训练场回来。

训练场的风很大，吹得她头发都乱了。她一边走一边把碎发别到耳后，推开门，走进宿舍。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林暖暖不在，周晓不在，秦晓月也不在。只有她一个人。

安静。

她喜欢这样。

她走到自己书桌前，然后停住了。

桌面上多了一封信。

白色的信封，方方正正，安静地躺在那里。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信封上，把那几个字照得有些晃眼。没有寄件人地址，没有邮戳，只有三个字——

“史莱克·蓝”。

叶灵瞳站在那里，呼吸微微一顿。

她认得这笔迹。

不用看第二眼，她就知道是谁。

那个在图书馆里翻魂兽图鉴的人。那个在凉亭台阶上背对着她，说“就觉得应该帮你”的人。那个每月十五，会出现在她窗外的人。

那个她一直躲着的人。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移到桌角，又移到地上。光影一寸一寸地爬，像时间的脚步。

她终于坐下，拿起信。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花纹，没有装饰。封口处用胶水粘着，粘得很仔细，边角都压得平平整整。

她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折成三折。

她展开。

一行字。

“我到了。你还好吗？”

就七个字。

可她的目光落在上面，就再也移不开了。

他的字还是那样。一笔一划，认认真真。横平竖直，端端正正，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怕写不清楚。和她以前收到的那张字条一样，和那只纸鹤翅膀上的字一样。

“我在花园。需要就来找我。”

“昨晚等你到天亮。下次，让我帮你。”

“我在。坚持住。想着我。”

每一句她都记得。

每一个字都记得。

叶灵瞳看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又移了一寸，久到有鸟从窗前飞过，影子落在信纸上，一晃就不见了。

然后她把信折好。

折成小小的方块，棱角分明，整整齐齐。她拉开抽屉，把它放进去。

抽屉里已经放了不少东西。

那只纸鹤，皱巴巴的，被她抚平了压在最底下。

那朵野花，早就干枯了，花瓣脆得轻轻一碰就会碎。她用一张干净的纸包着，放在角落里。

那枚传讯符的残片，淡金色的，碎成几小块，用一块布包着，放在最深处。

还有他留下的那件外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旁边，不在抽屉里。

现在又多了一封信。

她把它放在那朵野花旁边。

然后关上抽屉。

花间语的声音轻轻响起，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扰什么：

“主人，不回吗？”

叶灵瞳坐在书桌前，望着窗外。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训练场上，照在远处灰白的教学楼顶上。有几只鸟从天上飞过，排成一字，往南边去了。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没有一丝云。

“回了又怎样？”她说，声音很轻，“我们走的是不同的路。”

花间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小声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

“可他写了信来。他记得你。”

叶灵瞳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望着窗外。

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暖的。可她没有感觉到暖。

她想起他说的话。

“以后每月十五，我来陪你。”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蹲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一层银色的光。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安稳。

“就觉得应该帮你。”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坐在凉亭的台阶上，背对着她。天边将落的月亮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楚。他想了很久，才说出这句话。

“如果你需要同伴，我随时在。”

说这句话的时候，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他看着她，认认真真的，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她心里。

“我会来找你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站在花园的小径上，没有回头。月光落在他的背影上，一步一步走远。

每一句她都记得。

每一个字都记得。

可她不能回。

她不能让他觉得她在等。不能让他觉得她需要。不能让他觉得，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能。

她选了这条路。

分院的路。

一个人走的路。

她选了，就不后悔。

可花间语说的话，还在她心里。

“他写了信来。他记得你。”

叶灵瞳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这只手曾经被他握过。那天晚上，她疼得快要死掉，他握住她的手，疼痛就一点一点退去了。他的掌心很暖，暖到她现在都还记得。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窗外的鸟已经飞远了，天边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点。阳光又移了一寸，快要照到她的膝盖了。

她还是没有回信。

可她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阳光移过她的膝盖，移过她的桌面，移到那扇关着的抽屉上。

抽屉里，那封信安安静静地躺着。

和他所有留下的东西在一起。

她一直在。

只是不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