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界的紫宸殿总是被鎏金般的霞光裹着，连梁柱上盘绕的金龙都像是浸在暖汤里，连鳞片的纹路都透着几分慵懒。今日殿内却不同，乳母们捧着两个襁褓，屏声静气地立在丹墀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天帝太微坐在九龙宝座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圭，目光落在左边那个稍显单薄的襁褓上。里面裹着的婴孩闭着眼，小脸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睫毛纤长如蝶翼，连呼吸都细弱得像风中飘的柳絮——这是润玉，昨夜刚从洞庭湖接上天界的龙子。

右边的襁褓里动静就大多了，那婴孩不知梦见了什么，小胳膊小腿蹬得正欢，藕节似的手腕上还戴着串赤金铃铛，一动就叮当作响。他小脸粉嘟嘟的，眉心一点朱砂记格外显眼，正是嫡子旭凤，出生时伴着百鸟朝凤，闹得整个天界都知道紫微星旁又添了团炽烈的火光。

“陛下，”贴身仙侍轻声提醒，“小殿下们该喂奶了。”

太微“嗯”了一声，目光从润玉脸上移开，落到旭凤身上时，眉宇间才化开些暖意。他刚要说话，却见润玉的襁褓里忽然窸窸窣窣动了动，接着探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尖耳朵抖了抖，一双黑曜石似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是只小狐狸。

乳母们顿时慌了神，这等凡间灵兽怎会混进紫宸殿？还是在新接来的龙子襁褓里？为首的乳母正要上前去抱，却被太微抬手制止了。

那小狐狸也就巴掌大，浑身雪白，尾巴蓬松得像朵蒲公英，它小心翼翼地从润玉怀里爬出来，小爪子踩在锦缎上，留下几个浅浅的梅花印。它看了看高坐其上的天帝，又看了看旁边吵吵闹闹的旭凤，最后还是缩回到润玉颈边，用毛茸茸的尾巴圈住他的脖子，发出细弱的“呜呜”声，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守护。

润玉被这动静扰醒了，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那是双极清极亮的眸子，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带着初生婴孩的懵懂，却又比寻常孩子多了几分沉静。他没哭，只是眨了眨眼，小脑袋微微偏着，似乎在感受颈边的暖意。

“倒还有些灵性。”太微看着这一幕，语气听不出喜怒，“既是跟着他来的，便留下吧。”

仙侍们这才松了口气，连忙取来灵乳。旭凤一闻到香味就开始哼哼，小嘴巴撅着往乳母怀里凑，喝到奶时更是满足地蹬着腿，铃铛响个不停。润玉却安静得多，乳母将奶嘴递到他嘴边，他才小口小口地吮着，另一只小手却无意识地抓住了小狐狸的尾巴尖。

小狐狸被拽得晃了晃，却没挣扎，反而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揣了个小蜂鸣器。

太微看着两个孩子截然不同的模样，指尖在玉圭上敲了敲。旭凤是凤族血脉，生来就带着炽烈张扬，像极了他那位母神荼姚；润玉却承了龙鱼族的清冷，连哭声都吝啬，若非额间那点龙角雏形，倒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雪娃娃。

“往后，便让他们在一处教养吧。”太微站起身，龙袍曳地，带起一阵金风，“左右都是天界的皇子。”

乳母们连忙应下，抱着襁褓退到偏殿。紫宸殿霎时又恢复了寂静，只余下香炉里袅袅升起的檀香，缠绕着梁柱上的金龙，一圈又一圈。

偏殿里铺着厚厚的云锦地毯，两个襁褓被并排放在软榻上。旭凤吃饱了，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四处瞧，瞧见润玉颈边的小狐狸，顿时来了精神，挥舞着小拳头就想去够。

小狐狸警惕地竖起耳朵，往润玉怀里缩了缩，还用尾巴挡住他的脸，像是在说“不许看”。

润玉似乎察觉到什么，小手轻轻拍了拍小狐狸的背，动作笨拙又温柔。他的目光落在旭凤身上，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映出对方眉心的朱砂记，忽然小嘴动了动，像是想发出声音，却只冒出个模糊的气音。

旭凤被他这模样逗乐了，咯咯地笑起来，铃铛叮铃哐啷响得更欢。他手脚并用地往润玉这边挪，小脸蛋几乎要贴到对方脸上，热乎乎的呼吸喷在润玉鼻尖上。

润玉没躲，只是眨了眨眼，忽然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旭凤的脸颊。那触感软乎乎的，像揣了团小暖炉。

旭凤也不闹了，就那么任由他碰着，小嘴巴还咧着，露出没牙的牙龈。

小狐狸看他们相安无事，也放松下来，打了个哈欠，蜷在润玉怀里睡着了，尾巴还搭在两个婴孩中间，像条毛茸茸的分界线。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香炉里的安神香缓缓散发着气息，混着淡淡的奶香，漫过软榻上的两个小小身影。

润玉的呼吸渐渐平稳，又闭上了眼，只是那只碰过旭凤的小手，还半屈着，像是在回味方才的暖意。旭凤也打了个奶嗝，脑袋一歪，靠着润玉的肩膀睡了过去，手腕上的铃铛偶尔轻轻响一声，像谁在梦里哼了个不成调的小曲。

殿外传来仙娥们细碎的脚步声，又很快远去。天界的日子总是悠长，像殿外流淌的天河，无声无息，却又藏着无数故事的开端。

此刻的紫宸殿外，荼姚正站在白玉阶上，望着偏殿的方向，凤眸微沉。而遥远的洞庭湖底，水族们还在低声议论着那位被接走的小龙子，说他生来就带着水的凉，却不知天界的暖，能否焐热他骨子里的清寒。

偏殿里，小狐狸的尾巴轻轻动了动，盖住了润玉的小半张脸。两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崽，一个像团火，一个像片雪，就这么依偎着，在暖融融的日光里，做起了属于天界的第一桩梦。梦里或许有金红的凤凰花，或许有淡蓝的龙鳞，或许还有只毛茸茸的小狐狸，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摇着尾巴跑来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