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习室的镜子会吃人。

这是王橹杰练舞练到脱力时，脑子里经常会冒出来的一句话。镜子吃掉人的影子，也吃掉那些不能说出口的话。

他又在镜子里看穆祉丞了。

师兄站在前排，背对着他，正在压腿。汗水浸湿了他后背的T恤，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那块布料贴着他的皮肤，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王橹杰盯着那片轮廓，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

他知道那两块骨头的形状。

像蝴蝶。

每一次师兄发力、伸展，那两只蝴蝶就在薄薄的皮肤下振翅，像是要挣脱身体的束缚，飞出去。王橹杰有时候会想，它们想飞去哪儿呢？会不会也想飞去那个，他从来不敢靠近的地方？

“王橹杰，你愣着干嘛？”

老师的喊声把他从恍惚里拽出来。他慌忙收回视线，对上镜子里自己的脸。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滚烫从耳根烧起来。

后排的队友凑过来，压低声音笑他：“又看穆祉丞？橹杰，你胆子也太小了，看都不敢光明正大地看。”

王橹杰没说话，垂下眼睛，刘海遮住眉眼。

他确实是胆小鬼。

———————————————

那场心动挑战是意外，也是他藏了那么久的心事，被猝不及防地推到光天化日之下。

主持人念出两人名字的时候，王橹杰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去看穆祉丞，只看到师兄脸上毫不掩饰的烦躁和不满。

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原本还带着一丝期待的眸子，瞬间黯淡下去。他伸手拨了拨头发，借着这个动作挡住眉眼，挡住那些快要藏不住的失落。他早该知道的。这场暗恋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师兄一无所知，也不想知道。

后来他不太记得游戏是怎么进行的了。只记得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得他必须拼命深呼吸才能稳住表情。他不敢看师兄，怕在那双眼睛里看到更多的厌恶。他只能垂着眼，盯着地面，盯着自己腕表上那个代表心率的数字，假装自己只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直到那句“紧张吗？”落进耳朵里。

声音很近，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犹豫和……关心？

王橹杰愕然地抬起头，撞进穆祉丞的眼睛里。师兄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看向别处，像是在掩饰什么。

“……有点。”

他听见自己回答，声音发紧。然后他低下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他拼命压，压不下去。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哪怕这场暗恋注定无疾而终，能换来师兄这一句问话，也值了。

游戏结束，他赢了。心率最低的人赢了。

穆祉丞松了口气，脚步轻快地走回看台，笑着跟旁边的人说：“他赢了。”

王橹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摘下腕表。

心率监测停止了，可他胸腔里那颗心脏，还是跳得又重又乱。

他没告诉任何人，游戏结束后，那腕表上的数字，才真正开始疯涨。

———————————————

表白是个意外。

王橹杰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也许是那天月光太好，也许是师兄在走廊尽头对他笑了一下，那笑意让他昏了头。他走到穆祉丞面前，把那句在心里演练了无数次的话，说了出来。

“师兄，我喜欢你。”

穆祉丞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个表情，王橹杰记了很久。不是厌恶，不是愤怒，是纯粹的、不知所措的茫然。像一个好好走在路上的人，突然被一块从天而降的石头砸中，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

穆祉丞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王橹杰忽然就后悔了。他看见师兄眼里的为难，看见师兄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像一道鸿沟，劈在他俩中间。

“对不起。”他抢在穆祉丞开口之前说，“是我冒犯了。你就当……没听过这句话。”

他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几乎是在逃。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看见师兄如释重负的表情。

那天之后，他开始躲着穆祉丞。

———————————————

再见面是半个月后。

公司安排练习生录制日常，一群人挤在休息室里。王橹杰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玩手机，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门口飘。

穆祉丞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立刻收回视线，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可师兄却径直朝他走过来。

“王橹杰。”

他叫他的名字。

王橹杰抬起头，对上一双复杂的眼睛。穆祉丞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指节都捏得发白。

“这个，给你。”

一个U盘被塞进他手里。王橹杰愣住了，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东西，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我录的。”穆祉丞的声音有点哑，“你说过，我跳的那支舞，你很喜欢。我……我把分解动作都录下来了，慢放的，你应该能跟上。”

王橹杰猛地抬头。

穆祉丞没看他，眼睛盯着旁边的墙壁，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

“还有，”他顿了顿，像是在做很大的心理建设，“那件事……我没忘。”

那件事。

是哪件事？

王橹杰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没谈过恋爱，也不知道怎么回应别人。”穆祉丞终于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点倔强，也有一点紧张，“你躲了我半个月，我想了半个月。我想明白了。”

“什么？”

穆祉丞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抓住王橹杰搭在膝盖上的手。

那只手很热，有点抖。

“你那句话，我没办法当没听过。”穆祉丞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我现在回答你——王橹杰，我也喜欢你。”

休息室里忽然安静了。

王橹杰听见自己练习室的镜子会吃人。

这是王橹杰练舞练到脱力时，脑子里经常会冒出来的一句话。镜子吃掉人的影子，也吃掉那些不能说出口的话。

他又在镜子里看穆祉丞了。

他知道那两块骨头的形状。

像蝴蝶。

“王橹杰，你愣着干嘛？”

老师的喊声把他从恍惚里拽出来。他慌忙收回视线，对上镜子里自己的脸。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滚烫从耳根烧起来。

后排的队友凑过来，压低声音笑他：“又看穆祉丞？橹杰，你胆子也太小了，看都不敢光明正大地看。”

王橹杰没说话，垂下眼睛，刘海遮住眉眼。

他确实是胆小鬼。

———————————————

那场心动挑战是意外，也是他藏了那么久的心事，被猝不及防地推到光天化日之下。

主持人念出两人名字的时候，王橹杰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去看穆祉丞，只看到师兄脸上毫不掩饰的烦躁和不满。

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直到那句“紧张吗？”落进耳朵里。

声音很近，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犹豫和……关心？

王橹杰愕然地抬起头，撞进穆祉丞的眼睛里。师兄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看向别处，像是在掩饰什么。

“……有点。”

他听见自己回答，声音发紧。然后他低下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他拼命压，压不下去。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哪怕这场暗恋注定无疾而终，能换来师兄这一句问话，也值了。

游戏结束，他赢了。心率最低的人赢了。

穆祉丞松了口气，脚步轻快地走回看台，笑着跟旁边的人说：“他赢了。”

王橹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摘下腕表。

心率监测停止了，可他胸腔里那颗心脏，还是跳得又重又乱。

他没告诉任何人，游戏结束后，那腕表上的数字，才真正开始疯涨。

———————————————

表白是个意外。

“师兄，我喜欢你。”

穆祉丞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

穆祉丞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王橹杰忽然就后悔了。他看见师兄眼里的为难，看见师兄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像一道鸿沟，劈在他俩中间。

“对不起。”他抢在穆祉丞开口之前说，“是我冒犯了。你就当……没听过这句话。”

他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几乎是在逃。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看见师兄如释重负的表情。

那天之后，他开始躲着穆祉丞。

———————————————

再见面是半个月后。

公司安排练习生录制日常，一群人挤在休息室里。王橹杰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玩手机，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门口飘。

穆祉丞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立刻收回视线，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可师兄却径直朝他走过来。

“王橹杰。”

他叫他的名字。

王橹杰抬起头，对上一双复杂的眼睛。穆祉丞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指节都捏得发白。

“这个，给你。”

一个U盘被塞进他手里。王橹杰愣住了，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东西，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我录的。”穆祉丞的声音有点哑，“你说过，我跳的那支舞，你很喜欢。我……我把分解动作都录下来了，慢放的，你应该能跟上。”

王橹杰猛地抬头。

穆祉丞没看他，眼睛盯着旁边的墙壁，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

“还有，”他顿了顿，像是在做很大的心理建设，“那件事……我没忘。”

那件事。

是哪件事？

王橹杰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穆祉丞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抓住王橹杰搭在膝盖上的手。

那只手很热，有点抖。

“你那句话，我没办法当没听过。”穆祉丞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我现在回答你——王橹杰，我也喜欢你。”

休息室里忽然安静了。

王橹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震得耳膜发疼。他低头看着被师兄握住的手，又抬头看着师兄那张红透了的脸，忽然想哭，又想笑。

原来他等的那句话，真的等到了。

———————————————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

偷偷地，小心翼翼地，瞒着所有人。

练习室还是那个练习室，镜子还是那面镜子。只是现在，王橹杰可以光明正大地看穆祉丞跳舞了。他看着师兄后背那两块蝴蝶骨，在每一次发力时舒展、振动，心里涌上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那两只蝴蝶，终于飞到了他身边。

有一次练习结束，人都走光了。穆祉丞累得坐在地上喘气，王橹杰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累了？”

“废话，你跳一天试试。”

王橹杰笑了，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把手掌贴在穆祉丞的后背上。

掌心下，是那两块他看了无数次的骨头。隔着薄薄的T恤，他能感觉到师兄的体温，还有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穆祉丞僵了一下，没躲。

“你干嘛？”

王橹杰没说话，只是轻轻地摸了摸那两块凸起的骨头，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蝴蝶骨。”他低声说，“真好看。”

穆祉丞愣了一下，然后耳朵慢慢红了。

“神经病。”他骂了一句，却没把王橹杰的手推开。

———————————————

后来……

王橹杰永远记得那天。公司把他叫进办公室，桌上摊着一堆照片。是他们牵手的，拥抱的，还有一张，是他在路灯下吻穆祉丞的侧脸。

“公司培养你们不容易。”经纪人的声音很平静，“穆祉丞是公司重点培养的对象，明年就要出道了。你应该知道，这件事传出去，对他意味着什么。”

王橹杰看着那些照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

他当然知道该怎么做。

那天晚上，他把穆祉丞约到天台。

秋天的风已经很冷了，吹得人骨头缝里都是凉的。穆祉丞上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干嘛，神神秘秘的？”

王橹杰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那些背了一晚上的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穆祉丞的笑容慢慢淡下去。

“怎么了？”

王橹杰深吸一口气，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看向远处的城市灯火。

“我们分手吧。”

四个字，说得又轻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没有勇气说下去。

穆祉丞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分手。”王橹杰的声音在发抖，他拼命攥紧拳头，让指甲陷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最后一点冷静，“我腻了。不想再躲躲藏藏了。这样很累，你知道吗？”

穆祉丞没说话。

王橹杰不敢看他。他怕一看，就会忍不住把所有真相都说出来。

“王橹杰。”穆祉丞的声音忽然响起，很平静，“你看着我说。”

他不敢动。

“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一只手伸过来，强行把他的脸扳过去。

王橹杰对上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是愤怒？是难过？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着那双眼睛，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穆祉丞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王橹杰以为时间都凝固了。然后，师兄忽然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我知道你骗我。”

他说。

王橹杰瞳孔一缩。

“公司找过你，对不对？”穆祉丞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我看到你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

原来他都知道。

“穆祉丞……”

“所以你是要保护我，对吗？”穆祉丞打断他，“用这种方式？”

王橹杰说不出话。他只能看着穆祉丞，看着那张他那么喜欢的脸，被天台的灯光照得苍白。

“王橹杰。”穆祉丞叫他的名字，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替我做了决定，我就会感激你吗？”

“我没有……”

“你有。”穆祉丞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他，“你从来都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话都憋在心里。喜欢我，不敢说。要分手，不敢看我的眼睛。王橹杰，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

王橹杰从来没见过穆祉丞吼他。他愣愣地看着他，看见那双眼睛里终于浮上了一层水光。

“我不怕公开。”穆祉丞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怕出道受影响，我不怕别人怎么说。我怕的是——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就自己决定了一切。”

他伸手，一把揪住王橹杰的衣领，把他拉近。

“你问我一句了吗？你问过我愿意不愿意吗？”

王橹杰的眼眶终于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我只是想保护你。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穆祉丞看着他，忽然松开手，退后一步。

“王橹杰，”他说，“你背后那两块骨头，叫蝴蝶骨。可你知道蝴蝶骨长在什么地方吗？”

王橹杰愣住了。

穆祉丞没等他回答，自己说了下去。

“长在背上。是用来支撑双臂，用来承担重量的。”他盯着王橹杰的眼睛，“不是用来长翅膀飞走的。你懂吗？”

王橹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穆祉丞看着他哭，眼眶也红了。他站在原地，没有走，也没有再往前。

夜风从天台上吹过，吹得两个人的衣角都飘起来。

过了很久，久到王橹杰的眼泪被风吹干，穆祉丞才又开口。

“我再问你一次。”他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王橹杰，你要不要，让我和你一起扛？”

王橹杰抬起头，看着那张脸。

师兄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里面装着月光，装着星光，也装着一个胆小的、笨拙的、却被他喜欢着的自己。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那只覆在蝴蝶骨上的手，掌心下的心跳，沉稳有力。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

“……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