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锈骨春深·上

雨村记事

雨村的春夜,有一种粘稠的宁静。

蛙声 藏在 远处的水田里,虫鸣 在草丛底下,声音 被湿漉漉的空气 滤过,传到院子里时,只剩下模糊的、背景似的白噪音。

住院一周,肺炎初愈(作者:嗯对,吴邪住院详情可见文章“铁三角补角日常系列——岁寒暖”),吴邪被胖子 像押解国宝似的 接回家,勒令“至少 再静养 半个月”。

起初几天,他还能 靠着身体 确实的虚弱 和药物的催眠作用,大部分时间昏睡,少部分时间 在胖子的 插科打诨 和 张起灵沉默的投喂 里 混沌度过。

可当体力 开始一丝丝恢复,胸口 不再闷痛,那股 住院前 就盘桓不散、被高烧暂时 压下去的“闷”,便像 退潮后 裸露出的礁石,更加 清晰地 硌在心里。

说不清具体缘由。

可能是 午后阳光太好,晒得人 骨头缝发懒,却让他想起 沙漠里 能把人 烤化的烈日;

可能是 胖子无意间 说起 镇上小孩 放鞭炮吓跑了 谁家的狗,让他耳膜 莫名一紧;

也可能是 张起灵 递过来 一碗药时,指尖无意 擦过 他手腕旧疤 带来的、细微的颤栗。

总之,一整天,心头 都像 蒙着一层 湿冷的蛛网,拂不去,扯不烂。

往常 用来应对 这种情绪的“法宝”——埋头锄地 直到腰酸背痛,或是 强迫自己整理 那些 永远理不清的旧资料 直到眼花……

但是……今天全都失了效。

锄头握在手里,感觉轻飘飘的,落下去 也只是 机械地划开泥土,带不起 丝毫专注或疲惫。那些 纸张上的字迹,看久了 便模糊成 一片游动的黑点,无法 再像过去那样 构筑起 抵御杂念的 思维迷宫。

他知道,胖子和小哥 都察觉了 他的不对劲。

午饭时 吴邪多扒拉了 两下饭粒,胖子讲笑话的间隔 就短了些,声音也更响。

张起灵 给他添汤的动作,比平时更慢,更稳,仿佛在确认 他端碗的力气。

他们的关心 像柔软的棉絮,包裹着他,却也让那层“蛛网”闷得更严实。

他不想说话,不想解释,更不想让那两张脸上 再出现 他 在医院 醒来时看到的、那种 深藏的忧色。

夜色渐深,胖子终于打着哈欠回房了,张起灵 也熄了廊下的灯,屋里陷入黑暗。

吴邪躺在床上,睁着眼,听着身侧 均匀到刻意的 呼吸声,知道张起灵 也没睡着,在等他先“正常”入睡。

那种 被无声注视、小心对待的感觉,终于成了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极其缓慢地起身,动作轻得 像怕惊动时光。然后 摸黑 从柜子里 扯出那件 厚实的羽绒服(住院的教训 他记得),悄无声息地 推开房门,溜进了院子里。

春夜的寒意 立刻包裹上来,但被厚衣服 阻隔了大半。

吴邪 在屋檐下的阴影里 找到那个小马扎,坐下。面前石桌上,还放着 胖子晚上小酌 剩下的 半瓶本地米酒 和 一只粗瓷杯。

他也没拿新杯子,就着胖子用过的那个,倒了满满一杯。(作者:懒➕心累)

第一口下去,辛辣直冲喉咙,远不如胖子 珍藏的好酒 醇厚,却有一种粗糙的、真实的刺激感。他认为自己 需要这种刺激,来刺破 心里那团 浑噩的棉絮。

一杯接一杯。

没有配菜,没有目的,只是机械地吞咽。

酒意渐渐上涌,身体暖和起来,指尖却有些发麻。脑子里 那些混乱的、找不到出口的思绪,在酒精的浸泡下,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开始发酵、膨胀、互相碰撞。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 医院醒来时 手背上的点滴针孔,想起 胖子喂粥时 笨拙又小心的手势,想起 张起灵 覆在他手背上、那干燥微凉的 掌心温度。

甚至想起更早以前,沙漠里濒死的干渴,古潼京 冰冷的石壁,汪家基地 废墟里 刺耳的警报,还有 黎簇昏迷时 那张苍白稚气、却染了血污的脸……

(作者:嗯对,黎簇之姿 详情可见文章“蜃楼骸骨”,写的还不错~)

一些他平时 绝不允许自己 深想的念头,借着酒意,野蛮地钻了出来:

"我这样……真的配得上 他们这么守着吗?"

"我费尽心机,害了那么多人,把黎簇那样的小孩 拖进地狱,就为了……坐在这里,像个废物一样,连自己的情绪 都管不好,还要他们 费心揣摩、小心翼翼?"

沙海那几年,像一场 耗尽心力的 疯狂燃烧。

现在火灭了,剩下的,难道就是 这堆连自己都厌弃的、冰冷沉重的灰烬?

"如果……如果没有我,胖子是不是 还在北京潘家园 逍遥快活?小哥是不是……也不必困在 这小小村落,每天喂鸡扫地,守着一个 随时 会崩溃的累赘?"

这个念头 让他打了个寒颤,比夜风更冷。

吴邪 猛地灌下 杯中残酒,又倒满。酒精烧着胃,却暖不了 那颗 越来越往下沉的心。

视线开始摇晃,石桌的纹理,远处黑黝黝的山影,都变得 模糊而重叠。

一种巨大的、无意义的 悲伤和疲惫,像潮水般 淹没了他。

不是 激烈的痛苦,而是那种 钝刀子割肉似的、弥漫性的绝望——对自己,对过去,对这 看似安宁 却让他 无所适从的“以后”。

他摇摇晃晃地起身,摸回屋里。

没有开灯,凭着记忆 和 窗外微弱的天光,挪到书桌前(那是胖子 后来 给他搬进来的,说 “偶尔写写字,静心)。桌上摊着 平时练字的 毛边纸 和 一支秃了毛的毛笔。

他坐下,手指颤抖着,没有蘸墨,就着桌上 不知 谁留下的 半杯冷茶,用笔尖 沾了沾 那浑浊的茶汤,然后,在粗糙的纸面上,开始划拉。

起初不成字,只是凌乱的线条。慢慢地,一些词句 挣扎着 浮现出来,笔画歪斜,力道 时重时轻,茶渍 晕开 一片片淡褐色的 痕迹,像干涸的血泪。

【胖子,小哥:】

开头这两个称呼,他写得极重,笔尖几乎戳破纸张。

【看到这个的时候,我大概 已经不在雨村了。别找我,我找了个清静地方,自己待着。】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很久,笔尖悬在半空,茶汤滴落,在纸上洇开一个更大的污点。

清静地方?哪里清静?青铜门后吗?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继续往下写,笔迹越发潦草:

【这些年,太累了。不是身体累,是这里(吴邪无意识地 用笔杆 重重戳了戳 自己心口的位置,在纸上 留下一个凹痕)累。像背着 很重的东西 走了很远的路,一开始还能咬牙扛着,告诉自己快到了,快到了。可现在,路好像走完了,东西 却不知道 该怎么放下来了。它长在我背上了,成了我的一部分,又丑又沉。】

【我试过了,真的。试着 像跟你们一样,喂鸡,种菜,喝茶,晒太阳。可那些东西,进不到我这里头来。它们在外面,我在里面,隔着一层 很厚很冷的玻璃。我看得到,摸不着。】

酒劲一阵阵上涌,视线更加模糊。他用力眨了眨眼,继续胡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