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晚餐,团聚掏心,无人可避
傍晚,饺子刚上桌,院门就被敲响了。
是住在村尾的柳阿婆,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笋干烧肉,笑眯眯地来“添个菜”。
阿婆健谈,坐下就不走了,絮絮叨叨说着村里的闲话,眼神却总往吴邪身上瞟。
“小吴啊,” 阿婆终于切入正题,语气带着长辈的关切。
“阿婆看你总是一个人闷在屋里,也不常跟你这两个兄弟出去走走。年轻人,要有朝气!别老想些有的没的,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你看你这两个兄弟多好,得多跟他们学学,该吃吃,该喝喝,该乐乐!”
吴邪有些尴尬,低头扒拉着饺子。
胖子立刻接话:“阿婆您说得太对了!我这不正教育他呢嘛!来,阿婆,尝尝这饺子,我调的馅,一绝!”
张起灵则默默地 将阿婆带来的烧肉 往吴邪碗边推了推。
柳阿婆那碗笋干烧肉 带来的暖意还在舌尖,她的话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吴邪自以为平静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圈他未曾预料、也无力阻止的涟漪。
阿婆是雨村里少见的热心肠,眼神也毒。
她早就留意到,新搬来的这三个城里后生,模样气度都和村里人不一样。尤其那个最俊俏、却总显得有些清瘦苍白的吴家小子。
胖子能说会道,很快跟左邻右舍打成一片,上山下河,逮鸡撵狗,哪儿都有他咋咋呼呼的身影。
那个不爱说话的小哥(村里人都跟着胖子这么叫)虽然沉默,但手脚勤快,力气大得吓人,谁家有个重活难事,他总能悄无声息地帮着做了,久而久之,大家也习惯了这份沉默的可靠。
唯独吴邪。
阿婆常在自家院门口纳鞋底,或是在溪边洗衣裳时,远远望见吴家小院。
十次里有八次,能看到吴邪一个人,要么靠在窗边抽烟,那身影被框在窗格里,像一幅静止太久、蒙了灰的画;要么就是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手里拿着本书,眼睛却望着远处的山,半天不翻一页。
胖子和小哥扛着锄头或背着柴火进出,说说笑笑(主要是胖子说),吴邪也只是抬眼淡淡看一下,点点头,很少跟着一起行动。
起初阿婆以为这后生只是性子静,读书人,爱清静。可日子久了,她那双看惯世事人情的眼睛,渐渐品出些不同来。
那不是寻常年轻人的内向或孤傲,而是一种……绷着的感觉。
像一根弦,总是微微拉着,即便在看似最放松的时刻,肩颈的线条也是硬的,眼神里总留着三分神,不是在看眼前的物事,像是在提防着视线之外、想象之中的什么东西。
吴邪对村里人的热情招呼,回应总是客气而简短,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疏离,笑容浮在面上,却很少真正到达眼底。
饭桌上,阿婆看着吴邪低头默默吃饺子,夹菜的动作都透着一种下意识的规整和克制,再对比胖子,风卷残云般的 酣畅和小哥 虽安静 却自然专注的 进食,心里那点担忧 和怜惜 便压不住了。
“小吴啊,”
阿婆放下筷子,语重心长,声音不高,却让桌上其他三人都看了过来。
“阿婆是过来人,话多,你别嫌烦。我瞧着你呀,总是一个人闷着,这不好。年轻人,心里不能装太多事,装多了,人就沉了,不亮堂。”
她目光慈和地扫过胖子和张起灵,“你这两个兄弟,都是顶好的人。胖子热闹,小哥踏实,你得跟他们多处处,多出去走走,看看咱们雨村的山山水水,心里有什么不痛快,跟他们说说,别总自己扛着。”
她顿了顿,浑浊却清亮的眼睛看向胖子和张起灵,语气更加郑重:“胖子,小哥,你们年纪大些(在她眼里显然如此),要多照顾点小吴。兄弟兄弟,就是要互相搀扶着走。我看小吴这孩子,心思重,你们得多费心,带着他点儿,啊?”
饭桌上霎时静了一瞬。
胖子脸上的笑容没变,眼神却飞快地闪烁了一下,他连忙端起酒杯,语气是惯常的油滑亲热:“哎哟我的阿婆!您老这话说的,太对了!您放心,天真……啊不是,小吴那可是我亲兄弟!我不照顾他谁照顾他?小哥那也是把他放在心尖尖上的!是不是啊小哥?”
张起灵没有应声,只是停下了夹菜的动作,抬起眼,平静地迎向阿婆关切的目光,然后,极其轻微却笃定地点了一下头。
那点头的幅度,比刚才对吴邪时稍大一些,足以让阿婆看清。
吴邪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阿婆的话,像一把并不锋利却精准的锉刀,轻轻刮掉了他这些日子以来,努力维持的、那层“只是需要适应”的表层伪装茧。
原来在旁人眼中,他的“静”,他的“独”,他的“客气”,是如此明显的不对劲,是需要被“照顾”、被“带领”的异常。
胖子和小哥 那迅速交换的眼神,以及他们几乎无需言语 就达成的、在阿婆面前“心照不宣”的配合——一个插科打诨接下话头,一个沉默点头给予保证——更是像一面镜子,猛地照出了 他此刻真实的处境:一个需要被安抚、被保护、被小心翼翼对待的“问题”。
他感到一阵尖锐的羞耻,混合着难以言喻的狼狈。
沙海五年,他习惯了成为布局者、执棋人,习惯了背负最重的秘密、做出最决断的选择,习惯了让别人依赖他、畏惧他,或者恨他。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成为饭桌上被长辈叮咛“要多被兄弟照顾”的那一个。
这种身份的错位,比他面对任何实体危险,都更让他无所适从。
它否定了他十年跋涉 淬炼出的坚硬内核,仿佛那一切挣扎、算计、甚至狠戾,最终只是让他变成了一个更加脆弱、需要被格外呵护的“病人”。
胖子已经热情地 给阿婆夹了一大块肉,嘴里说着“阿婆您尝尝这个”、“今天饺子咸淡如何”,熟练地将话题引开。
张起灵则站起身,默默去厨房给阿婆盛了一碗热汤。
两人配合默契,亲切而自然地 将阿婆的关切承接过去,又妥帖地 避免了这个话题 继续深入,给吴邪留出了喘息的空间。
吴邪低下头,机械地咀嚼着嘴里已然失味的饺子。
阿婆被胖子的笑话逗乐,暂时忘了刚才的话头。
阿婆临走前 回头看了看胖子,又看看沉默但动作细致的张起灵,再看看虽然不自在却也没反驳的吴邪,脸上笑开了花:
“这就对啦!一家人,和和气气,热热闹闹,比什么都强!小吴啊,多笑笑,你笑起来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