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
沈鹑在城南开了间绣坊。
铺面不大,后头带个小院,他住在那里,白天在前头绣花卖货,晚上在院子里种些花草。日子过得清净,偶尔有老主顾上门,拉着他说几句话,他也只是笑笑,不多言。
没人知道他从前的事。他也不想提。
这天傍晚,他正要收铺,门帘一响,进来一个人。
沈鹑低着头理线,没抬眼:“客官要什么?”
那人没应声。
沈鹑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瞧着二十出头,身量颀长,穿一件青灰色的长衫。天色暗,他的脸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但那双眼睛是亮的。
沈鹑手里的线轴掉了,骨碌碌滚到地上。
那人走进来,第一眼并没看他,只是四下望了望。绣架上绷着一幅未完成的绣品,是几只白鹭,已经绣好了身形,还没来得及点睛。
“还是绣白鹭。”他说。
声音变了。不再是少年时的清亮,沉了些,稳了些。但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像在说无关紧要的事。
沈鹑没动。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晚上,月亮底下站着的少年,也是这样走进来,在桌边坐下,脚悬着,够不着地。
现在他站在这里,脚稳稳地踏在地上。
“少爷……”沈鹑开口,嗓子发紧。
“我已经不是少爷了。”他说,“宅子交给管家打理,我出来做点自己的事。”
沈鹑不知道该说什么。十年了,他以为那些事都过去了,埋进了城南的土里。可这人一出现,那些眼泪、那些话、那张“少爷珍重”的纸条,全从土里长了出来。
“你……”他喉结动了动,“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找了好几年。”他说,语气还是平平的,“你当年没说去哪,我只能一处一处找。”
沈鹑愣住了。
找了好几年?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忽然想起那天早上,他从小少爷的书房里偷偷放下的那张纸条。他以为那是一个句号。他不知道,对于另一个人来说,那是一个省略号,一略就是十年。
“你……”沈鹑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找我做什么?”
他没回答。
他走到沈鹑面前,站定。离得很近,近到沈鹑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那年你走的时候,”他说,“我没去送你。”
沈鹑点头。
“我在书房里站着,看着那条夹道。太阳升起来,照得亮堂堂的。我想,这个时候,你应该已经出了后门,上了马车,走远了。”
沈鹑的眼眶开始发酸。
“然后我翻开书,看见你留的纸条。”他说,“‘少爷,珍重。’”
他顿了顿。
“书页上落了一滴水渍。”
沈鹑的眼泪已经涌上来了。他偏过头去,不想让他看见,但喉咙里的哽咽藏不住。
他伸出手,轻轻托住沈鹑的脸,把他的头转过来。
“我那时候就想,”他说,“等我能做主了,等我能自己出门了,等我脚够得着地了,我就来找你。”
他看着沈鹑的眼睛。
“我想替你擦眼泪。”他说,“我想让你别再哭了。我想让你笑一笑。”
沈鹑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他没躲。
那只手还托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脸颊上的泪痕。
“现在我能做主了。”他说,“脚也够得着地了。”
他顿了顿。
“先生,我来接你。”
沈鹑哭得说不出话。
十年了。他以为那些眼泪早就流干了。可原来它们都在,等着一个能接住它们的人。
他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那只还托在他脸上的手。
窗外,暮色四合。
绣架上的白鹭还没点睛。
但已经不需要了。
眼睛在这里。
后来绣坊的街坊们发现,那个总是一个人安安静静绣花的沈师傅,身边多了个年轻男人。
那人话少,脸冷,但每天傍晚都会来铺子里坐着,看沈师傅绣花。有时候坐到天黑,有时候坐到铺子打烊,然后两个人一起走进后头的小院。
有人问沈师傅,那是谁。
沈师傅低头理着线,嘴角弯了一下。
“家里人。”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