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白云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把落在大腿上的一片银杏叶拈起来。扇形很正,边缘没有虫蛀。
她对着太阳照了照,然后放进口袋。帆布袋里又多了一样。现在里面有石膏小狗、绿豆冻梨、购物小票、一片银杏叶,还有一件墨绿色衬衫。
“走吧,”她拎着购物袋站起来,“酷滕在群里问晚饭了。”
“嗯。”
“他知道你在这儿?”
“不知道。”
“那你怎么跟他解释。”
“不用解释。”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儿。”
王天放站起来的动作比她慢两秒。他弯腰把腿边另一片银杏落叶捡起来,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那片叶子落在地上有一会儿了,叶柄朝下,叶面朝上。他看着叶子的扇形迟疑了一瞬,然后松手。
叶子落进垃圾桶的时候,他把刚才嘴上没说出口的另外半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那台旧冰箱早就不能插电了。可是冻梨放进去,还是比放在外面凉得快。不是因为它在制冷。是因为它在那儿待得久了。
两个人往商场侧门走。侧门外停着酷滕那辆银灰色SUV。隔着一条人行道就能看到车窗内一只手拼命挥舞,手掌不时拍在车顶上。酷滕从车窗探出头,声音大到整条街都能听见:“我说你俩逛多久了?我从口腔医院出来你们就在逛!我牙都补完了!”
“牙怎么样。”王天放走近了问。
“牙不怎么样——医生挺好。你们逛半天买什么了?”
白云拉开副驾驶的门,把购物袋扔进后座,顺便扣上安全带。王天放坐进后排,车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一点。购物袋里的墨绿色衬衫被安全带压出一个褶。他伸手把它抽出来,放到自己旁边的空座上。
“就一件。”他说。
“什么颜色。”酷滕发动引擎。
“墨绿色。”白云说。
“墨绿色——多大号。”
王天放没回答。
那张牙龈还在疼的脸转过来,用看穿一切的眼神瞄了眼后视镜。后视镜里只映出后座那个人侧头看向窗外的下巴,和窗外飞快倒退的银杏——金黄,一棵接一棵,从枝头一直亮到天际线上,整条街被成串的金色火焰照得通透而绵长。酷滕没再问了。他开着车,车里开始放一首老歌,副歌那句“我曾为你——”断在信号干扰的沙沙声里。
后座那个人继续看窗外。他把一颗冻梨拼豆从左边口袋换到右边口袋,又换回来。然后把手搭在那件被安全带压出褶的大一号墨绿色衬衫上。手伸过去的时候慢了半拍。指节停在离布料很近的地方,等红灯的急刹晃了一下车厢,他的手被惯性往前一送,刚好落在了衬衫上。没再移开。衬衫布料很薄,他摸到纽扣的轮廓,硬硬的,圆的,和拼豆店那颗不太圆的绿豆不太一样。
白云从副驾驶的后视镜里看见了这双手。她没有开口,没有转头,只是把目光移向自己这侧的车窗外。一排红灯笼,一列灰围墙,一条在路口渐隐成一个点的长长巷道。她也把手放在了自己的帆布袋上。袋子里是石膏小狗、绿豆冻梨、购物小票和两片银杏叶。她把银杏叶从口袋里抽出来一半,看着它的扇形,然后放回去。
有些东西,她决定留着。放在口袋里,等着下一次被摸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