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站的时候起风了。地铁口有个卖烤地瓜的大爷,炉子冒着白烟,空气里飘着一股焦甜味。
他路过的时候停了一下,想起白云昨晚在群里说想吃甜的。她不是发给他的,是回吕严那条“谁要吃烤串”的时候顺口提的。
他犹豫了两秒。买了一个地瓜,让大爷用报纸包了两层,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口袋鼓出来一个小包,不太好看,但很烫。烫得他肋骨那块皮肤微微发红。
他从地铁口往拼豆店走,路上经过一家打印店,门口堆着一摞废纸。风把最上面那张吹掉,纸贴在他裤腿上停了两秒,又飞走了。
他低头看了眼裤腿——那块颜料渍还在,旁边多了一块灰。他弯腰拍了一下,没拍掉,算了。
拼豆店门口贴了一张褪色的海报,上面写着“亲子手工体验”,画着一只用豆子拼成的兔子。兔子眼睛是两颗红珠子,阳光下闪闪发亮。
王天放推门进去,门铃响了一声。和咖啡店那种铜铃不一样,这个是电子感应,声音太尖了,店里的人听见都会抬头。
他不喜欢这种引人注目的方式,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很快扫了一圈店内,然后看见角落靠窗的位置,有一个扎丸子头的背影。
他走过去的时候心跳快了一拍。他知道它快了。但他假装不知道。
白云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堆绿色豆子。有两颗滚到桌子边缘,她没发现。王天放把地瓜从怀里掏出来放到桌上,顺手把那两颗豆子往中间拨了拨,动作轻到她自己都没察觉。
“给你带的。”
他把地瓜往她面前推了推。报纸包的,油渗出来一小块,把报纸上的字洇花了。
白云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他很少主动带东西给她。
上次是米未食堂的南瓜粥,她说胃不舒服不想吃米饭,他去窗口多要了一碗,放到她桌上的时候说是“阿姨多打的”。
“烤地瓜?”
“嗯。”
“你专门买的?”
“顺路。”
“又顺路?我跟烤地瓜太有缘分了吧”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白云笑着调侃了一句,眼睛专注的看着王天放。
对方没抬头,只当做什么也没听见。
白云拆开报纸,热气冒出来。
她把地瓜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给他。
他摇头,但她的手没收回去,就那么悬在半空中,隔着桌子,地瓜的热气在他们之间飘。
他接过去的那只手,指尖碰到了她的虎口,很轻,像纸页翻过去的那种轻。白云的手缩了一下,是因为有点烫吧。
他低头咬了一口地瓜。
甜的。
太甜了,他不太喜欢。
但他没停,又咬了第二口。
白云把地瓜掰成小块慢慢吃,腮帮子鼓鼓囊囊,像一只往嘴里塞东西的仓鼠。他把自己的那半吃完,又拿起旁边放凉的美式喝了一口——是地铁路口那个咖啡店打包的,已经凉了,冰块的位子空了,杯壁上挂着水珠。
凉美式配热地瓜,不是什么好组合,但他觉得还行。
“你拼的什么。”他看了一眼她面前的模板。
“冻梨。”
“……冻梨不是黑的吗。”
“我知道啊。但是我不想用黑色。”
“为什么。”
“黑色太严肃了。”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太严肃了。
她用绿色拼冻梨,因为不想太严肃。
他想起她昨晚改剧本的时候也是这样。那段离别的戏,明明可以写得哭天喊地,她偏不。
她说,轻一点,收着点才更像真的。
“你这个逻辑不对,”
他说,“冻梨本身就是黑的。你用绿色拼出来的,那叫绿豆。不叫冻梨。”
“那我拼的就是绿豆。”
白云把一颗豆子按下去。“绿豆和冻梨都差不多的东西。都不贵。都是小时候冬天吃的。都不是给人看的。”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
店里在放一首不知名的钢琴曲,旋律很慢。阳光从窗外斜着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光里投下很小的阴影。
有一颗绿色豆子粘在她袖口上,她没发现。他想伸手帮她摘掉,动了一下指头,又收住。
他把视线从她袖口移开,移向窗外那片被梧桐树挡住一半的天空。
“你也拼一个吧。那边还有很多模板。”
白云指了指架子。
他在架子前站了一会儿,手指从一排排塑料盒上划过。最后拿起一盒黑豆。
白云看到黑色,以为他要拼熊猫——上次石膏店他拿的就是熊猫。
但他回到座位,取出一颗黑豆放在模板边缘,然后开始一颗一颗往上加。
拼得很快,几乎不犹豫,像这个形状在他脑子里早就画好了。
白云看着他拼。
她从来没见过他做手工这么果断。
平时写剧本,他要想很久,一个包袱憋三天。但这个不用想,好像他天生就知道黑豆该怎么排,哪里该密,哪里该留缝。
她放下自己手里的镊子,看他的手——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捏豆子的时候力气放得极轻,像怕捏碎什么。
他的手指甲剪得短而齐,边缘有一点倒刺,是平时咬指甲留下的。
“这是什么。”她问。
“绿豆。”
“绿豆?绿豆拼绿豆?”
“绿豆放久了就是黑的,”
他把一颗歪的豆子用镊子夹正,“你这个新鲜的是绿的。我这个放久的,是黑的。都是绿豆。”
白云愣了一下。过了一秒,她反应过来——他在说她拼的不是冻梨。
他拼的这个,才是绿豆。绿豆放久了就是黑的。这个逻辑很牵强,但他配上这幅故作认真的样子,就很好笑。于是她笑了,那种突然懂了一个梗然后不由自主的笑,抬起眼笑,笑意从嘴角爬到眼角,“你在嘲讽我。”
“实事求是。”
“随便说的人不会认真。”
这句是他在咖啡店说过的话。
一模一样,一个字不差。王天放听见,手上的镊子顿了一下。
他记得那句话。他甚至记得那天她桌上放的是热柠檬茶,她杯壁上凝着水珠,她改到第六稿的剧本屏幕上有个光标在闪。
他觉得她是记住了他反驳土豆的论调,随口拿来调侃。他不敢往别的方向上想。
有些事一旦往别的方向想,就会停不下来。
“……你手怎么了。”他忽然开口。不是问句。是陈述句。是那种明明看见了却假装刚看见的语气。
白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上贴着一块创可贴,边缘卷起来一半。
“排练的时候被道具划的。木条上有毛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