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又一次坠入墨色,又一个落水者沉进浪里。
岿蝶岭锉像往常一样,从深海无声地浮上来。幽渊缠魂丝缠在指尖,蓝绿色的左眼温柔得近乎无害,右眼那道被强行割开的竖瞳藏在刘海下,藏着千年的冷。
他习惯了听哭喊、求饶、绝望的扑腾,习惯了把人拖进深渊,慢慢戏弄,慢慢看着生命熄灭。
可这一次,落水的人没有挣扎,没有哭喊,甚至没有恐惧。
只是安静地沉向深海,像是自愿走进这片冰冷黑暗。
岭锉怔住了。
指尖的缠魂丝微微一顿。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类。
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同情,在左眼轻轻翻涌。
那是从被割开右眼、被族群抛弃后,第一次对“痛苦”产生了共鸣。
他没有收紧丝线,没有折磨,没有杀死。
只是轻轻托住那人,朝浅滩游去。
黑夜掩去一切,无人看见深海鲛人驮着一个人类,安静得像一场梦。
他把人放在浅滩的细沙上,自己趴在一旁,安静地等对方醒来。
那人睁开眼时,岭锉才看清他的模样——
英俊,干净,美得雌雄莫辨,眼底没有半分惊恐,只有一片他从未在旁人身上见过的、柔和的暖意。
“你救了我?”
人类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岭锉浑身一僵,低下头,没说话。
“我叫温燃。”那人自顾自地轻声问,“你呢?”
太久没有被这样温柔对待,太久没有被认真问过名字。
岭锉缓缓抬头,蓝绿色的左眼轻轻眨了眨,有点无措地弯了弯头。
“岿蝶岭锉……叫我岭锉就好。”
“那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吗?”温燃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
岭锉没吭声。
“那每天晚上,都来这个地方,好不好?”
温燃拍了拍身上的沙,站起身,“我先走啦,拜拜。”
岭锉就那样望着他。
这是第一个不害怕他、不哀求他、不被他折磨的人类。
也是第一个,给了他一点光的人。
从此,他有了朋友。
名字叫——温燃。
每个夜晚,他们在同一片海岸相见。
说话,沉默,相伴,无话不谈。
岭锉冰封了千百年的心,第一次有了一点温度。
直到那一天。
一片从无船只经过的深海,来了一艘大船。
岭锉有些好奇,悄悄浮上水面观察。
下一秒,一张巨网从天而降,狠狠将他兜住。
“快看!美人鱼!”水手惊呼。
岭锉当场炸毛,在网里拼命挣扎:
“你他妈才是美人鱼!你全家都是美人鱼!老子是鲛人,才不是那种娇滴滴的东西!”
水手们被他凶得一愣。
“快关起来!等老板来看!”
网越收越紧,他动弹不得,鳞片被勒得生疼。
他被扔进一个巨大的水缸,房间空无一人。
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群人的吹捧奉承。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岭锉彻底僵住。
站在门口,被众人簇拥的老板,不是别人。
是温燃。
温燃看见水缸里的他,轻轻挑了挑眉,语气平淡得像早已知道一切:
“没想到,你也会这么狼狈。”
岭锉胸口一闷,猛地抱胸转过身,不再看他。
尾鳍在水里烦躁地一甩。
温燃慢慢走到水缸边,声音不紧不慢:
“要不……这几天你就留下来,玩玩?”
沉默了很久。
水里的鲛人终于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又硬又闷,像在妥协,又像在认命。
“……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