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除内奸,立威于内,又得天降强援,保障于外。婉姝知道,她在这步步惊心的紫禁城中,终于不再是全然被动挨打、只能依靠伪装和运气苟延残喘。
手中的筹码,正在她冷静的谋划与外力的帮助下,一点点地增加。凤潜于渊,非止息也,乃待风云尔。如今,内部已肃,暗棋已布,只待东风起,便可择机而动,一鸣惊人。
江慎这枚如同天降甘霖般的关键暗棋,悄然落入绛雪轩这潭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的池水之中,所带来的改变是潜移默化却又实实在在的。
那终日弥漫在轩内、几乎已成为某种固定标识的、混合着绝望与药草苦涩的气息,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悄然驱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潜藏在谨小慎微之下的、难以抑制的蠢蠢欲动的生机,如同冰封河面下悄然涌动的春水。
江慎此人,年纪虽轻,不过二十七八,但行事作风却老练得如同在宫中沉浮了数十年的积年老吏。他严格按照太医院的规制,每隔三日便准时前来绛雪轩请脉,风雨无阻。
每次踏入这略显清冷的宫室,他都是那副沉稳恭谨的模样,官袍一丝不苟,药箱摆放得规整有序。诊脉时,他屏息凝神,指尖沉稳地搭在婉姝覆着薄绢的腕间,每一次呼吸都仿佛与那微弱的脉搏同频,那专注的神情,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尽心尽责、医术严谨的年轻太医。
他与婉姝之间的交流,严格限定在病情询问与药方探讨之上,言辞恭谨有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绝不逾越君臣之分,也绝不流露半分熟稔亲近。在外人乃至那些可能存在的、隐在暗处的耳目看来,江慎与熹贵人之间,纯粹是再正常不过的医患关系,甚至因为婉姝的位分,还带着几分太医对贵人的天然敬畏。
然而,在这看似循规蹈矩的表象之下,那一张张由江慎亲手开出的药方,却如同经过精密计算的密码,暗藏着唯有他与婉姝主仆才能解读的玄机。
江慎太医并未急于求成,立刻大刀阔斧地更改章弥留下的基础方剂,而是采取了极其精妙、近乎润物无声的渗透策略。他会在章弥原方的基础上,极其谨慎地增减一两味看似无关紧要的辅药剂量,或是用一些药性更为温和醇厚、但固本培元、疏通经络效果更佳的药材,替换掉原方中某些药性略显峻烈或过于寻常的药材。
他开出的每一张方子,表面上读来,依旧是围绕着惊悸失调、邪风扰心、气血两亏的核心病机,用药不离安神定志、养心补血、疏风散邪的路数,符合所有太医对婉姝病情的公开诊断。
但若是有真正精通医理、且细心比对之人,便能发现,这些微调累积起来,其根本目的已悄然转向——旨在悄无声息地修复婉书被那桂花树下麝香阴毒之气微微侵扰、损伤的身体根本,调和被刻意引导呈现郁结之象的气血,同时,也为她后续顺理成章的康复进程,铺垫下坚实且无人可以质疑的医学基础。
在一次例行的诊脉之后,江慎依旧隔着那层象征着距离与规矩的秋香色帐幔,声音平稳如常地回禀,但话语中却比往日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属于医者发现病情转机时的审慎乐观,较之三日之前,似略有一丝和缓流动之象,虽然依旧细弱,需悉心体察方能感知,但是先前那明显的沉滞紧涩、如轻刀刮竹之感已去大半,脉道渐显柔和流畅之机,气血似有隐隐复苏、欲要贯通之兆。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组织更精准的语言,想来是近日小主静养得法,心绪渐宁,加之药石之力持之以恒,终见微效。微臣会据此脉象变化,于下次方中稍作调整,增其益气扶正之品,减其疏风发散之药,以期循序渐进,巩固此向好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