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你为何,不娶妻?
自那夜风雪之后,我与沈惊辞之间,多了一层旁人无法插足的默契。
不说破,不靠近,不逾矩,却又在彼此看不见的地方,把对方放在心尖上。
我叫谢凌霜。
这个名字,是我在真正站稳脚跟之后,才敢重新拾起的本名。
从前在军营,我是人人可欺的杂役十七,后来,我是士兵口中敬畏的主帅。直到一战成名,威震边关,我才敢光明正大地,对全军宣告我的名字。
谢凌霜。
谢家唯一的遗孤,立誓以血还血,以刀守山河。
沈惊辞是第一个唤我“凌霜将军”的人。
他唤我时,声音总是轻而稳,带着旁人没有的恭敬,也藏着旁人不知的温柔。
我们一路征战,从残兵弱旅,打到威震北境的铁军。
从黄沙戈壁,打到险关重镇。
我从一个提着旧刀的孤女,成了大靖王朝亲封的镇北将军。
而他,始终是我身边最得力、最沉默、最忠心的副将。
朝堂之上,有人赞我勇冠三军。
军营之中,有人惧我杀伐果断。
可只有沈惊辞知道,我铠甲之下,依旧是那个从尸堆里爬出来、满身伤痕、不敢软弱的姑娘。
他依旧不动声色地护着我。
我熬夜看沙盘,他便在帐外守到天明。
我旧伤复发,疼得彻夜难眠,他便悄悄将熬好的汤药温在炉上。
我在阵前受了委屈,被朝中使臣讥讽女子领兵不合规矩,他二话不说,站出来挡在我身前,一句话便堵得对方哑口无言。
“将军守国门,护百姓,战功赫赫,岂是几句闲言可以轻辱?”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铿锵。
那一刻,我站在他身后,心口又酸又烫。
这世上,肯为我拔刀的人很多。
可肯为我挡下流言蜚语、护我尊严的,只有沈惊辞一个。
班师回朝那日,春光正好,十里长街百姓相迎,欢声震天。
圣上亲迎于宫门,赏赐无数,黄金、府邸、锦缎、功名,应有尽有。
人人都道我谢凌霜功高盖世,荣耀加身,风光无限。
我站在人群中央,接受万民朝拜,接受百官称颂。
可目光,却下意识地穿过人群,落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沈惊辞就站在那里。
一身浅甲,身姿挺拔,眉目清俊,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不抢功,不靠前,不争不妒,只是静静地望着我,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
仿佛我风光也好,落魄也罢,他都只会站在我身后。
庆功宴彻夜笙歌。
我被众人轮番敬酒,强撑着应付完所有场面,直到夜深人静,才卸下一身沉重铠甲,独自登上城楼。
夜风微凉,月色如水,洒在青砖之上,一片清辉。
我褪去将军的冷硬,只着一身素白衣衫,长发松松束起,终于有了片刻属于自己的安宁。
脚步声轻轻响起。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沈惊辞。
他走到我身侧,与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恭敬却不疏离。
“将军。”
我嗯了一声,望着城下万家灯火,心中百感交集。
曾几何时,我只是一个苟且偷生的孤女,连一顿饱饭都求不得。
如今,我手握兵权,名震天下,却依旧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我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惊辞。”
“你随我多年,出生入死,从无半句怨言。如今天下太平,你也该为自己打算了。”
他微微垂眸:“末将一切,但凭将军吩咐。”
我转头,看向他清俊柔和的侧脸,月光落在他长睫之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犹豫再三,我还是问出了那句,藏在心底多年、不敢触碰的话。
“你年纪已不小,家世、容貌、才干,皆是上上之选。
朝中不少大臣,都想将女儿许配于你。
为何……你迟迟不娶妻生子?”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安静。
风停了,云慢了,连月光都像是凝固了一般。
沈惊辞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他侧脸线条紧绷,平日里沉静如水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有温柔,有克制,有隐忍,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深情。
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以为他会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用一句“职责所在”轻轻带过。
可他忽然缓缓转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望着我,眼底是藏了整整半生的心事,是踏遍山河也未曾放下的执念。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字字砸在我心上,痛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末将的家,不在深宅大院,不在红袖添香。”
“末将的家,在将军身后。”
“将军在哪,末将的家,就在哪。”
我猛地僵在原地。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甜,又痛又烫。
他没有说爱。
没有说喜欢。
没有说半句逾矩的话。
可我却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那藏在规矩之下、不敢言说的深情。
谢凌霜,我心悦你。
自跪于你将台下那一刻起,便心悦于你。
此生,唯你一人。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咽,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想告诉他,我也是。
想告诉他,我早已在无数个风雪夜里,把他放进了心底。
想告诉他,我也想与他共守一屋灯火,不再只是将军与副将。
可我不能。
我是镇北将军谢凌霜,身负家国天下,不能有私情,不能有软肋。
一旦动心,便是万劫不复。
我只能硬生生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下,重新戴上将军的冷硬面具,转过头,继续望着那片无边月色。
而沈惊辞,也没有再逼我。
他只是安静地陪在我身侧,像无数个过去的日夜一样。
陪着我,守着我,用他一生的沉默,许我一生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