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成洙社长的办公室在三楼最内侧。
窗户明明朝南,阳光大片落进来,却偏偏照不进办公桌后那片深沉的阴影。
我站在门口,盯着门把手上冷亮的金属反光,默数到第十七秒,门从里面被拉开。
“进来。”
是韩社长低沉的声音。我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办公室比我想象中宽敞许多,一张宽大的黑色办公桌后,坐着韩成洙社长。
而真正让我瞬间僵住的是——办公桌旁,还站着另一个人。
一个男孩。
身形很高,穿着简单的黑色卫衣,头发微长,刘海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那双眼睛很深,看我一眼,便迅速移开,没任何表情,也没发出一点声音。
“张枕星,是吧?”韩社长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02年的,中国来的。”
“嗯。”
我下意识抠着手指,指甲边缘的死皮早就翘了起来,被我反复抠得发红。来韩国做练习生半年,这个一紧张的小动作,怎么也改不掉。
“solo项目停了。”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早已定好的事,“公司没钱,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
上个月开始,食堂就再也见不到肉;这个月,连泡菜都开始限量。昨天在走廊,我听见几个练习生压低声音说,公司快撑不下去了。我不懂经营,不懂资金,可空气里那股紧绷又压抑的气氛,每个人都能闻得到。
“SEVENTEEN那个男团项目,下个月正式启动出道组。”韩社长顿了顿,先看了我一眼,又扫向旁边那个沉默的男孩,“你加进去。”
我整个人愣在原地。
“……什么?”
“男团里加一个女孩,十三个人变十四个。”他说得理所当然,“你舞蹈底子还行,就这么定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一只手狠狠掐住,干涩发紧,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有意见。
太多了。
我想说,我是来当solo歌手的,不是来空降一个早已成型的男团。
我想说,我连和陌生人说话都会紧张到发抖,要怎么和十三个男孩一起生活、一起训练、一起出道。
我更想问,为什么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我一句——愿不愿意。
可所有话堵在胸口,最后我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韩社长把一份文件往前一推,示意我签字。
“他是崔胜澈,”他朝旁边那个高个男孩抬了抬下巴,“SEVENTEEN的队长。以后你归他管。现在跟他走,去练习室。”
崔胜澈。
我偷偷抬眼瞄了他一下,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像一尊安静又有压迫感的影子。
“走吧。”
他只说了两个字,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我慌忙跟上,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韩社长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仿佛刚才那番决定人生的话,和他再无半点关系。
走廊很长,几盏灯坏了,光线一明一暗,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崔胜澈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始终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他走得不快,我却不敢靠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跟着。
一路沉默,连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下到负一楼的楼梯拐角,他忽然停住。
我差点撞上去,慌忙收脚站稳。
他没有回头,只淡淡丢下一句:
“到了。”
面前是一扇灰色的门,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边角卷得厉害,上面是手写的几个字:
SEVENTEEN练习室
他推开门。
音乐声、汗味、少年气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偌大的练习室,一整面墙都是镜子,地上散落着背包、水瓶和毛巾。墙上贴着发旧的绿色壁纸,多处翘边,露出底下泛黄的墙面。角落里堆着几件外套,空气里是汗水的味道,还有一种——很多人一起熬了无数日夜,才会有的、厚重又踏实的气息。
里面站着一群人。
我数了数,十二个。
加上崔胜澈,正好十三个。
所有人的动作,在我们进门的那一刻,同时停了。
音乐还在继续响,可他们一动不动,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看向我。
“新成员。”
崔胜澈语气简单得近乎冷淡,说完便径直走了进去,把我一个人丢在门口。
我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着那张通知,只觉得无数道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身上,无处可躲。
沉默。
漫长到让人窒息的沉默。
我低下头,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抠手指,直到指甲边缘传来细微的刺痛,才惊觉自己又把皮抠破了。我知道他们都在看我,可我不敢抬头。
“她叫什——”
“她能跳什么?”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打破寂静。
前一道温和清润,带着一点特别的语调;
后一道又直又冲,像一颗迎面扔过来的石子。
我缓缓抬头。
正前方站着一个男孩,眼睛圆圆的,眉头紧紧皱着,眼神直白又锐利地落在我身上。他周围的人,有的靠墙站着,有的席地而坐,无一例外,都在打量我这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
“我问你,”他又重复了一遍,“你能跳什么?”
我张了张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都可以。”
他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屑:“都可以,就是什么都不行。”
旁边有人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他才不爽地别过脸,不再说话。
我再次低下头,脸颊发烫,恨不得立刻消失。
“先过来坐吧。”
还是那个温和的声音。
我望过去,男生眉眼弯弯,笑起来眼睛像月牙,一点攻击性都没有。他拍了拍身边的地板,示意我过去。
我小心翼翼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刻意隔出一点距离。
“我叫Joshua,”他主动开口,语气很轻,“洪知秀。你叫什么?”
“张枕星。”
“枕星……”他轻声念了一遍,点点头,“很好听。”
我没说话,可心里某一块又冷又硬的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我偷偷瞥了一眼崔胜澈。
他已经站到镜子前,和其他人一起准备继续练习,仿佛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加入,从来没有发生过。
接下来一整个上午,我都缩在角落,像个透明人,安安静静看他们排练。
十三个人,十三张脸,我在心里拼命记,努力把人和名字对上号。
那个皱眉质问我的,叫权顺荣。
他一直站在最前面领舞,一遍又一遍,动作干净、利落、狠厉,眼睛里燃着一团火。他看起来很凶,可看久了才发现,他对谁都凶,对自己最凶。
那个话很少、开门时一脸淡漠的,叫全圆佑。
练习间隙,他总靠在墙边看书,好像周遭所有热闹都与他无关。可我能感觉到,他偶尔会抬眼朝我这边看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
那个笑着叫我过去坐的,是洪知秀。
连练舞到喘气时,他脸上也带着温和的笑,偶尔看我一眼,眼神柔软,让人在这个陌生又紧绷的地方,稍微敢喘一口气。
还有一个头发稍长、长得格外好看的男生,笑起来像天使——后来我知道他叫尹净汉。
他也看了我很多次,却和洪知秀不一样。
洪知秀的看,是温柔接纳。
尹净汉的看,是安静观察。
像在打量一个突然闯进他们世界的陌生人,不确定该不该靠近。
还有一个看起来年纪很小的男孩,个子比其他人矮一点,眼睛圆圆的。
他看了我好几眼,好几次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又都咽了回去。
后来我知道他叫李灿,DINO,是团队里的忙内。
再后来我才知道,他其实比我还大三岁,只是长了一张显小的脸。
剩下的几个人,我太过紧张,不敢多看。
中途休息时,一瓶矿泉水递到我面前。
我抬头,撞进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里。
男生很高,肩宽腿长,长相清爽,神情友善得让人放松。
“喝吗?”
我连忙接过,小声道谢:“谢谢。”
他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后来我知道,他叫金珉奎。
午饭时间,他们围坐在一起吃盒饭,热闹又拥挤。
我依旧独自缩在角落,没有勇气过去。
没过一会儿,洪知秀端着自己的饭盒走了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怎么不过去一起吃?”他轻声问。
我抿着唇,没说话。
他也没再追问,只是安静地陪着我吃饭,不催促,不勉强。
几分钟后,他站起身,走回人群。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饭盒,惊讶地发现——
原本清淡的菜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沉甸甸的肉。
我愣了一下,抬头环顾一圈,没有人看我。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午的练习继续。
我依旧坐在角落,看着他们跳舞。
权顺荣编的舞很难,队形变换复杂又迅速,十三个人在练习室里来回穿梭,却从来没有一次碰撞,没有一次失误。他们跳了一遍又一遍,汗水浸透衣服,每一遍却都像第一次那样拼尽全力。
我望着镜子里那片整齐的身影,忽然又想起韩社长的话。
“十三个人变十四个。”
可是十三个人,早已经是一个完整、紧密、严丝合缝的圆。
哪里还有位置,留给我这样一个突然闯入的外人?
我不知道。
天快黑的时候,有人喊了一声:“今天就到这里。”
练习室瞬间轻松下来。
有人聊天,有人喝水,有人累得直接躺在地上不想动。
我悄悄站起身,想趁没人注意,安静离开。
“等一下。”
我回头。
是权顺荣。
他走到我面前,依旧皱着眉,眼神沉沉地看着我。
“你明天还来吗?”他问。
我愣了一下,轻轻点头。
他沉默几秒,语气依旧不算温柔,却少了上午那份尖锐:
“那明天别光坐着。站过来,看仔细。”
说完,他转身就走。
我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愣了很久。
崔胜澈从旁边经过,淡淡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也走了。
回宿舍的路上,只有我一个人。
首尔的夜晚,比石家庄热闹太多。街上人潮涌动,灯火璀璨,可那些光、那些热闹、那些烟火气,都和我无关。
我像一座孤零零的小岛,漂在这座巨大又陌生的城市里。
掏出兜里皱巴巴的通知,我又看了一眼那十三个名字:
S.COUPS,JEONGHAN,JOSHUA,JUN,HOSHI,WONWOO,WOOZI,THE8,MINGYU,DK,SEUNGKWAN,VERNON,DINO。
S.COUPS,应该就是崔胜澈吧。
我在心里默默数着今天记住的人:
一直对我笑的洪知秀。
沉默带我进来的崔胜澈。
开门冷淡、却偷偷看我的全圆佑。
递水给我的金珉奎。
凶我、却又叫我靠近学习的权顺荣。
长得好看、一直在观察我的尹净汉。
还有那个看起来很小、欲言又止的李灿。
其他的,还是对不上号。
我把纸折好,放回口袋。
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短短四个字:
明天加油。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心里一片茫然,不知道是谁发来的。
那天晚上,我趴在狭小的书桌上,在日记本里一笔一划认真写下:
2014年,某月某日。
今天见到了十三个人。
他们好像不太欢迎我。
但有一个哥哥对我笑了。
有一个哥哥让我明天站过去看。
有一个哥哥给我递了水。
有一个哥哥悄悄往我饭盒里夹了一块肉。
有一个哥哥带我进来,虽然他什么都没说。
有一个哥哥看起来很小,他看了我好几眼,什么都没说——可我觉得,他好像也有点紧张。
有一个哥哥一直在观察我,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还有一个哥哥一直在看书,但我感觉,他也在看我。
我记不住他们所有人的名字,
但我想记住。
明天,再去一次。
后来我才知道,是洪知秀。
他向崔胜澈要了我的号码——队长手里,有所有人的联系方式。
再后来我才一点点明白:
那天练习室里漫长的沉默里,其实每个人都在看我。
全圆佑看书的时候,余光一直落在我这边。
金珉奎递水之前,在旁边犹豫了好几次。
李灿想打招呼又不敢,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尹净汉虽然一句话没说,却把我从头到尾看了个遍——那是他的温柔,也是他的谨慎。
权顺荣虽然嘴硬态度冲,可最后那句“站过来看”,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接纳。
他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欢迎一个突然出现的女孩。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被他们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