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的烟雨缠缠绵绵,沾在青石板上润出一层薄光,陈安刚替城南第三户染症人家配完药,药箱里的银针已用去大半,素白的衣袖沾了些药渍,鬓角也挂着细密的雨珠,却依旧步履沉稳地往巷口走。
他能感觉到身后两道黏人的目光,一道冷冽带着执拗,一道温润裹着急切,不用回头也知,陆野和苏砚正不远不近地跟着。这几日来,三人这般默契又别扭地相处,他查症施药,那两人便一左一右守在旁侧,不打扰却也不远离,偶尔还会因为抢着替他拎药箱、撑油纸伞闹些小矛盾,倒让这压抑的姑苏街头,多了几分啼笑皆非的热闹。
刚走出城南巷,就见街口酒肆旁立着个身着宝蓝锦袍的青年,腰间悬着一把鎏金佩剑,眉眼张扬,嘴角噙着笑,正冲这边挥手,声音朗润,压过了烟雨的淅沥:“陆野!老子在这!找你找得好苦!”
陈安脚步一顿,循声望去。陆野也瞬间抬眼,见那青年,素来冷硬的眉眼竟松了几分,连周身的寒气都散了些,快步走了过去,沈辞也屁颠屁颠跟在后面,嘴里嘀咕:“这谁啊?穿得跟个花孔雀似的,野哥啥时候有这号朋友?”
那宝蓝锦袍青年迎上来,抬手就拍陆野的肩膀,力道极大,陆野竟没躲,只是皱眉揉了揉肩背,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江叙,你怎么来了?”
“老子不来,你小子是不是打算在姑苏藏一辈子?”江叙挑眉,目光扫过陆野后背,瞥见那若隐若现的纱布,立马咋呼起来,“卧槽,你受伤了?谁敢动凌霄门少主?老子替你揍回去!”
这江叙是江南江家的少主,江家以轻功和暗器闻名江湖,与凌霄门素有交情,江叙和陆野更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好友,性子张扬跳脱,与陆野的冷冽截然相反,却偏偏脾性相投,是为数不多能让陆野放下冷脸的人。
陆野懒得跟他废话,淡淡道:“无事,意外。你怎知我在姑苏?”
“掌门师伯捎信去江家,说你追着素问谷的少谷主来了姑苏,还说江南不太平,让我多照拂着点。”江叙说着,目光便越过陆野,落在了不远处的陈安身上,眼睛瞬间亮了,又扫了眼陈安身侧的苏砚,眼底闪过一丝玩味,“这位就是素问谷的陈少谷主吧?果然名不虚传,清隽雅致,难怪能让我们陆大少主放下凌霄山的事,追着跑遍江南。”
他声音没刻意压低,陈安听得一清二楚,耳根微微泛红,别过眼,装作整理药箱的模样。苏砚上前一步,挡在陈安身侧,对着江叙拱手,语气温润却带着几分戒备:“江少主,在下苏砚,与安安一同长大。倒是江少主,这般唐突,怕是有失江家风度。”
“安安?”江叙挑眉,目光在苏砚和陈安之间转了圈,又看向陆野,嘴角的笑意更浓,“哟,还有个情敌?陆野,你这情路,有点坎坷啊。”
陆野的脸瞬间黑了,瞪了江叙一眼:“多嘴。”
沈辞也凑上来,跟江叙搭话:“你就是野哥的好友江叙?我是沈辞!跟你说,这苏砚可难缠了,天天黏着陈少谷主,一口一个安安,腻歪得很!”
江叙拍了拍沈辞的肩膀,笑得一脸狡黠:“巧了,老子最擅长的就是拆这种温柔公子的台!放心,哥帮你家野哥,拿下陈少谷主!”
苏砚的脸色淡了几分,却依旧维持着温润的模样:“江少主还是少管闲事为好,我与安安的事,轮不到外人置喙。”
“哎,这话就不对了。”江叙晃了晃手里的鎏金佩剑,“陆野是我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陈少谷主这般人物,自然得配最真心的人,可不是光靠嘴甜喊安安就能拿下的。”
两人唇枪舌剑,气氛瞬间剑拔弩张。陈安皱着眉,觉得这姑苏的烟雨,竟比素问谷的药圃还吵,拎起药箱便转身往巷内走:“我还有病人要治,你们自便。”
说完,便抬脚离开,素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烟雨里。
“哎,陈少谷主别走啊!”江叙喊了一声,见陈安没回头,立马推着陆野,“还愣着干啥?追啊!你这闷葫芦,要是没有我,迟早被那小白脸比下去!”
陆野也不迟疑,抬脚便追了上去。苏砚紧随其后,眼底的温润彻底淡了,只剩几分急切。沈辞和江叙跟在最后,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谋划着怎么拆苏砚的台,活像两个捣鬼的小狐狸。
陈安刚走到城西李家院外,就见院门大开,里面传来阵阵哭嚎,一个中年汉子跌跌撞撞跑出来,见了陈安,立马跪地磕头:“陈大夫!救救我女儿!她快不行了!”
陈安心头一紧,快步走进院内,只见屋内的少女面色青紫,浑身红疹已溃烂,气息微弱,比之前的病人严重数倍。他立马放下药箱,伸手诊脉,眉头皱得更紧——这蛊毒竟比之前更烈了,显然是暗阁的人又下了新的毒粉。
“快,取烈酒和艾草来,再准备一盆热水!”陈安沉声道,指尖捏着银针,正要施针,却见那少女突然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眼看就要撑不住。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窗外闪过,带着浓烈的毒雾,直逼陈安面门——竟是暗阁的人,见陈安解了蛊毒,特意来灭口的!
“小心!”陆野率先冲上去,玄剑出鞘,剑光劈散毒雾,与黑影缠斗在一起。苏砚也立马拔剑,招式温润却凌厉,护住陈安的另一侧。
那黑影是暗阁的银牌杀手,武功极高,手中弯刀带着剧毒,招招狠戾。陆野和苏砚联手,竟一时难以取胜,陆野后背的伤还未愈,几招下来,便气息不稳,后背的纱布渗出血迹。
“陆野!你行不行!不行换老子上!”江叙在外围喊着,手中暗器连发,银针、飞镖齐出,逼得那杀手连连后退。江家的暗器果然名不虚传,角度刁钻,精准无比,瞬间便伤了杀手的胳膊。
沈辞也拎着一根木棍冲上去,虽武功不高,却胜在灵活,专挑杀手的下三路招呼,气得杀手哇哇大叫。
一时间,李家院内乱作一团,剑影交错,暗器纷飞,还有沈辞的喊叫声和江叙的咋呼声,倒比市井的闹市还热闹。陈安趁几人缠斗的间隙,快速替少女施针,又拿出特制的解毒丹,撬开少女的嘴喂了下去,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受周围的影响。
片刻后,少女的抽搐渐渐停了,面色也缓了些,陈安松了口气,抬眼望去,只见那杀手已被陆野和苏砚联手逼到墙角,江叙的一枚飞镖正中他的眉心,杀手当场倒地,没了气息。
陆野收剑,后背的疼痛阵阵袭来,身子微微晃了晃。陈安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伸手扶住他:“你怎么样?伤口裂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指尖触到陆野后背的纱布,果然一片温热的湿意。陆野靠在他身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心底竟暖洋洋的,连伤口的疼都淡了几分,低声道:“无妨,死不了。”
“都这样了还说无妨!”陈安皱着眉,扶着他往屋内走,“进屋,我替你重新处理伤口。”
苏砚站在一旁,看着两人相扶的背影,眼底的沉郁几乎要溢出来,却终究是没上前,只是默默捡起地上的剑,擦去上面的血渍。
江叙凑到苏砚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一脸欠揍:“苏公子,看到没?陈少谷主心里在意的是陆野,你这温柔牌,不好使咯。”
苏砚冷冷瞥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进屋内,却只能站在一旁,看着陈安替陆野解开后背的玄衣,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动作轻柔,眉眼间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
屋内的药香混着淡淡的血腥味,陈安的指尖轻轻拂过陆野裂开的伤口,陆野的身子微微绷紧,却没动,眼底只映着陈安的身影。江叙和沈辞靠在门框上,对视一眼,都偷偷笑了起来——这下,陆野的胜算,可就大了。
陈安替陆野重新缠好纱布,语气带着几分责备:“伤口未愈,还敢这般拼命,不要命了?”
陆野抬眼,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执拗,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护你,值得。”
简简单单三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陈安的心湖,漾开层层涟漪。他的耳根瞬间泛红,别过眼,不敢看陆野的目光,只是低声道:“下次再这样,我便不管你了。”
话虽如此,却还是从药箱里拿出一瓶特制的愈伤膏,递给陆野:“这药膏比之前的药效强,每日涂两次,莫要再剧烈动武。”
陆野接过药膏,指尖碰到陈安微凉的手指,紧紧攥住,点了点头:“好。”
苏砚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终是转身走出了屋,月白的身影在烟雨里,显得格外孤挺。他知道,从陆野奋不顾身替陈安挡下毒雾的那一刻起,他就输了。
姑苏的烟雨依旧缠绵,却仿佛比之前温柔了几分。李家院内的风波已过,少女的病情渐渐好转,巷口的青石板上,还留着剑影和暗器的痕迹,却也藏着几分悄然滋生的温柔。
江叙的到来,像一剂催化剂,搅乱了原本别扭的相处,却也让陈安的心,愈发清晰。他看着陆野后背的伤口,想起他一次次奋不顾身的守护,想起他笨拙却坚定的靠近,想起他那句“护你,值得”,心底的那层冰壳,终究是彻底裂开了。
而陆野,握着那瓶特制的愈伤膏,眼底满是笃定。他知道,这场追逐,他终是等到了花开的迹象。
江南的烟雨,终究会洗去江湖的纷扰,让那道玄衣身影,守在素白身边,岁岁年年。而那些闹哄哄的陪伴,那些笨拙的守护,那些藏在心底的喜欢,终究会在这烟雨里,开出最温柔的花,香满整个江南。
接下来的日子,江叙和沈辞成了拆台二人组,专挑苏砚的温柔牌下手,陆野则依旧默默守护在陈安身边,陪他查症施药,替他挡去江湖的危险,偶尔的一句温柔,便足以让陈安的耳根泛红。
姑苏的蛊毒谜团,还在慢慢解开,暗阁的余党,也还在虎视眈眈,可陈安的身边,有了最坚定的守护,有了闹哄哄的陪伴,这江南的历练之路,终究是温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