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世豪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条望不见首尾的赛道上,浓雾弥漫,遮得天昏地暗。他低头看去,掌心还握着方向盘,身下的赛车却不知所踪。
他拼命往前跑,跑了很久很久,终于在雾色深处看见一道单薄的身影。
是姜晚。
她背对着他,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他想喊她,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他伸手去抓,指尖却径直穿过了她的身体,一片虚空。
就在这时,她缓缓转过身。
眼眶通红,满脸是泪。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得刺骨:
“刘世豪,你死了。”
他猛地睁开眼。
白色的天花板,刺眼的白炽灯,还有休息室熟悉的沙发。
心跳狂乱不止,后背早已被一层冷汗浸透。
他躺着缓了许久,偏头望向窗外——夜色深沉,连星月都看不见,不知已是凌晨几点。
白天姜晚的话,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
“你要是废了,我怎么办?”
刘世豪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疯子。
他翻了个身,试图重新入睡,却毫无睡意。
她红着眼眶的模样,在他眼前挥之不去。那种眼神太复杂,太沉重,不像是看一个普通同事,反倒像是……透过他,望着另一个时空,另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还有她脱口而出的那些数据。
刹车油管、引擎调校、轮胎气压……
精准得可怕。
刘世豪再次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很久。
凌晨两点,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他几乎是瞬间坐起,手已经摸向旁边的水杯,看清来人时,却骤然顿住。
是姜晚。
她穿一件黑色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工具包。看见他醒着,她也明显愣了一下。
“你还没睡?”她轻声问。
“你没睡?”他反问。
两人对视两秒,不约而同地移开了目光。
姜晚走进来,将工具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一支小巧的强光手电。
“起来。”她抬眼看向他,“带你去个地方。”
刘世豪看着她,一动不动:“去哪儿?”
“车库。”
车库宽敞空旷,停着十几辆整装待发的赛车。
沐尘100的参赛车辆被单独圈在一片区域,隔离带上挂着醒目的警示牌——比赛车辆,禁止靠近。
姜晚熟门熟路地绕过监控死角,弯腰掀开隔离带,轻巧地钻了进去。
刘世豪跟在她身后,心底的疑惑越来越重。
她怎么会知道监控的盲区?
怎么会清楚避开保安巡逻的路线?
怎么会……比他这个正主还要熟悉这里?
姜晚在一辆白色赛车前停下脚步。
是他的车。
沐尘100的专属赛车,车身上印着他的名字与编号。
她蹲下身,打开手电,光束稳稳落在车轮上。
刘世豪也蹲在她身侧,看着那道冷白的光一寸寸扫过轮胎纹路。
“标准胎压是2.2。”她声音压得很低,指着胎壁上一处不起眼的小孔,“这里被人放过气,现在大概只有1.9左右,你可以自己测。”
刘世豪拿出随身的气压计,贴近气门芯。
数字跳动,最终停在1.89。
他沉默几秒,起身走到车头,猛地掀开引擎盖。
姜晚立刻跟过来,手电光照向复杂的内部零件。
“ECU数据被人篡改过。”她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高转速区间会突然断油,平时试车达不到那个转速,根本发现不了。一旦比赛冲刺,引擎直接失效。”
刘世豪快速检查一遍,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刹车油管。”姜晚又走到车轮旁,光束对准那根细管,“有明显人为割痕,不是正常磨损。比赛时急刹,油压一高,当场就会爆。”
刘世豪蹲下身,盯着那道细微的痕迹,看了很久很久。
他重新站直身体,靠在冰凉的车身上,闭上眼,长长吐气。
姜晚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谁干的?”
姜晚沉默几秒,轻轻吐出一个名字:
“张魏。”
刘世豪猛地睁开眼。
张魏。
车队副经理。
那个永远笑眯眯、待人温和、每次他夺冠都会第一个冲上来祝贺的人。
“他收了对手车队的钱。”姜晚继续说,“对方有个新人叫林臻东,想借这场比赛踩他上位。只要你输了,林臻东就能挤进年度总冠军争夺。张魏负责动手脚,最后把责任推给机修工,自己全身而退。”
刘世豪看着她,眼神复杂至极: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姜晚没有回答。
他往前走近一步,目光沉沉地锁住她的眼睛:
“姜晚,你到底是谁?”
月光从高窗洒落,落在她脸上,映得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我是你的领航员。”她轻声说,“还不够吗?”
刘世豪没说话。
不够。
远远不够。
普通的领航员不会知道这些深埋的秘密,不会半夜带他来查车,更不会对着他说出那句——你要是废了,我怎么办。
可她不肯说,他也问不出来。
半晌,他移开目光,声音发闷:
“明天比赛怎么办?”
姜晚抬眼,眼神无比笃定:
“照常上。”
“你说什么?”
“照常上。”她重复一遍,“但我们不坐这辆车,换一辆。”
“换一辆?”刘世豪皱眉,“这是冠军车,所有数据都是量身调校的,换车怎么跑?”
“这辆被人动了手脚,绝对不能用。”姜晚语气坚定,“我准备了另一辆,同款同配置,数据我重新调过。没有人知道,它会出现在明天的赛道上。”
刘世豪一怔:“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姜晚没有解释。
她不会告诉他,重生后的第一个小时,她就去找了车队待了四十年的老机修陈叔。她只说刘世豪的主力车有隐患,需要一辆备用车应急。
老陈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多问,只回了一个字:
“行。”
刘世豪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忽然,他开口:
“姜晚,明天比赛,你在副驾吗?”
姜晚猛地一僵。
按照车队安排,她早就被换掉了。明天坐在他身边的,会是张魏塞进来的那个草包领航员。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在。”
刘世豪眉头瞬间皱紧:“为什么?你才是我的领航员。”
姜晚的眼眶,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泛红。
她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最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刘世豪看着她委屈又隐忍的模样,心莫名一软。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行了,不说算了。”他声音闷闷的,“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先回去睡觉。”
姜晚怔怔地抬头,望着他。
他收回手,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却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那个……谢谢。”
说完,大步消失在黑暗里。
姜晚独自站在空旷的车库,指尖轻轻碰了碰被他揉过的发顶。
那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凌晨四点,姜晚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她望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他揉她头发的那一刻,她几乎控制不住想扑进他怀里。
她太想告诉他,她等这一天,等了两辈子。
太想告诉他,她有多害怕再一次失去他。
可她不能。
现在的刘世豪,还不懂她的深情。
他们只是车手与领航员,仅此而已。
她不能吓到他。
姜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没关系。
来日方长。
这辈子,她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靠近他。
另一边,刘世豪也同样无眠。
他躺在休息室的沙发上,脑子里全是车库里的画面。
她蹲在车轮旁,手电的光落在她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她说话声音很轻,却每一句都坚定无比。她看他的眼神……温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
刘世豪活了二十二年,从来没有人用那样的眼神看过他。
父母早年离异,他跟着爷爷奶奶长大。老人走后,他就只剩自己。赢了没人分享,输了没人安慰,他早就习惯了独来独往。
他不懂。
她为什么要这么拼了命地护着他?
“你要是废了,我怎么办?”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刘世豪烦躁地翻了个身,将手臂枕在脑后。
算了,不想了。
明天还有比赛。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可梦里,来来回回,全是她的身影。
第二天下午四点,距离比赛开始还有两小时。
刘世豪在休息室换赛车服。
那个空降的领航员坐在一旁,低头玩着手机,他到现在都没记住对方的名字——只知道是张魏的亲戚,什么都不会,纯粹来混位置的。
敲门声响起。
“进。”
门被推开,姜晚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他时微微顿步,随即走上前,将文件放在桌上。
“车检报告。”她轻声说,“最后确认。”
刘世豪拿起翻看了几页,再抬头时,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站在他面前,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束明亮的光。
那束光,他看懂了——
准备好了。
刘世豪放下文件,轻轻点头:“行,知道了。”
姜晚转身,准备离开。
“姜晚。”他忽然叫住她。
她回头。
刘世豪看着她,沉默两秒,低声问:
“待会儿……你在哪儿看比赛?”
姜晚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起来,眉眼温柔:
“在你后面。”
刘世豪也弯了唇角:
“行,那你看好了,别眨眼。”
姜晚点点头,转身走出休息室。
一旁的领航员看看刘世豪,又看看她的背影,满脸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