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启七年秋,朝会散后,日头渐升,京城的喧嚣顺着朱雀大街蔓延开来,却穿不透首辅府的清雅院墙。
庭院翠竹迎风轻晃,书房内檀香袅袅,褪去朝服的肖战,身着一身素色直裰,长发束以玉簪,少了金銮殿上的端严,多了几分文人清雅。他端坐案前,面前摊开国库粮秣账簿与江南递来的加急公文,指尖握着一支狼毫,眉眼低垂,正逐页核对粮草调拨细则,神色专注而沉静。
五日之期,第一批粮草需如期送至北疆,此事容不得半分差池。
王一博的强势施压,满朝文武的观望揣测,皆是悬在头顶的压力,可肖战依旧有条不紊,未曾有半分慌乱。分批调粮之策,他早已在心中推演数遍,京郊三大常平仓存粮尚可,先抽调三成应急粮草,三日内出关北上,足以解北疆燃眉之急,后续再以江南秋粮逐步补齐,既不耽误军情,亦不会动摇国本。
“大人。”侍从青竹轻步走入书房,手中捧着一份卷宗,声音压低,“前往江南的人手已然安排妥当,皆是内阁亲信,行事稳妥,口风严密,今日黄昏便会乔装启程,隐秘前往苏州。”
肖战笔尖微顿,抬眸看向青竹,眸色清和却带着几分郑重:“叮嘱下去,此行只做暗查,不亮身份,不打草惊蛇,先摸清赈灾粮款截留的流向,核实地方官吏贪墨的实据,尤其留意苏州知府与盐运使的往来账目,但凡有蛛丝马迹,悉数记录在册,不可遗漏。”
江南水患刚歇,灾民流离失所,朝廷拨下的赈灾粮款,是百姓的救命粮、活命钱,地方官吏竟敢公然截留,中饱私囊,若不严查,势必失了民心,引发民乱。可此事绝非地方小吏敢擅自为之,背后若无京中势力撑腰,断无这般胆大妄为。
这也是肖战执意隐秘查案的缘由,一旦声张,幕后之人提前动手,销毁证据,反倒会让整件事陷入僵局,甚至会让查案之人身陷险境。
“属下明白,已然反复叮嘱过。”青竹躬身应下,又迟疑着开口,“只是大人,江南水患之后,地方秩序混乱,咱们的人手孤身前往,怕是会有危险,要不要多带几人随行?”
“不必,人多眼杂,反倒容易暴露。”肖战轻轻摇头,将批注好的调粮文书推至一旁,“暗中查案,贵在隐秘,人少反而灵活。你再传我命令,让江南地方驿站的内线,暗中配合,护其周全,只做暗中策应,不可轻易露面。”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青竹退下后,书房重归静谧,唯有窗外竹叶沙沙作响。肖战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秋风裹挟着凉意涌入,吹散了屋内的墨香与檀香,也让他愈发清醒。
金銮殿上与王一博的对峙,看似是政见之争,实则是文武制衡的必然。他执掌内阁,掌民政、财政、吏治,需顾全天下大局,兼顾朝野民生;王一博手握重兵,镇北疆、安朝堂,需稳军心、固边防,两人立场不同,所求不同,注定无法步调一致。
可他也清楚,王一博并非蛮横之人。北疆战事紧急,将士浴血奋战,他急于调粮,亦是出于家国大义。若非国库空虚,内忧未平,他也不会执意分批调粮,与这位铁血摄政王正面抗衡。
朝堂之上,两人是分庭抗礼的对手,是文武制衡的两端;朝堂之下,无需交好,无需私谊,只需各守本分,各尽其责,守住这风雨飘摇的大启江山,便足矣。
至于私情,于他们这般身处权力巅峰之人而言,太过奢侈,也太过危险,从一开始,便不该有半分念想。
肖战抬手,轻轻抚过窗沿,眸色沉静如水。
眼下,最要紧的,一是如期完成粮草调拨,稳住北疆局势,不给王一博发难的由头,也不让满朝文武看内阁的笑话;二是尽快查清江南贪墨案,揪出幕后黑手,肃清吏治,安抚民心。
两件大事,皆是千头万绪,容不得半分松懈。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内,气氛却是另一番肃杀。
王一博早已褪去朝服,换上一身玄色劲装,长发高束,露出凌厉分明的侧脸,他端坐于书房主位,面前摊开北疆军情舆图,指尖轻点边境城池,周身寒气慑人。下方,亲卫萧承煜垂首而立,正低声禀报朝会后的动向。
“王爷,首辅大人已然开始调度京郊粮仓,第一批粮草定于三日后启程,由户部员外郎亲自押送,前往北疆。另外,属下打探到,首辅大人暗中派遣亲信,今日黄昏便会前往江南,查赈灾粮款贪墨一案。”
王一博指尖顿在舆图上的北疆重镇,墨眸微抬,冷冽的目光扫过萧承煜,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他倒是行事利落。”
“王爷,江南贪墨案牵扯甚广,地方官吏盘根错节,首辅大人的人手孤身前往,怕是还未查到线索,便会被人灭口,咱们要不要出手干预?”萧承煜沉声问道。
在他看来,肖战执掌内阁,是文臣之首,若在查案途中遭遇不测,文臣群龙无首,朝局瞬间便会失衡,到时候仅凭兵权,难以稳住天下人心。
更何况,王爷虽在朝堂上与首辅针锋相对,却从未真的想过要让肖战陷入险境。
“干预不必。”王一博收回指尖,身子微微后靠,背靠椅背,周身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吏治民生,本是内阁分内之事,本王若贸然插手,便是越权,会落得干政擅权的口实,反倒让肖战陷入两难,也让朝野上下非议不断。”
他摄政监国,掌天下兵权,已然引得宗室与文臣暗中不满,若是再插手内阁吏治事务,只会坐实“专权独断”的罪名,届时肖战即便想以法度制衡,也会难堵天下悠悠众口。
萧承煜眉头微蹙:“可若是首辅的人手出事,江南一案陷入僵局,贪墨官员逍遥法外,民心大乱,后果不堪设想啊。”
“本王何时说过,要坐视不管。”王一博薄唇微启,语气冷沉,“传我命令,抽调两名暗卫,乔装随行,一路隐秘保护首辅派往江南的人手,只护其安危,不干预查案,不得暴露身份,更不可让肖战知晓。”
若是让肖战知道他暗中派人保护,以那人清硬不屈的性子,非但不会领情,反倒会觉得是被轻视、被监视,以他的风骨,必定会断然拒绝,甚至会直接撤回人手,反倒误了大事。
萧承煜瞬间了然,躬身领命:“属下明白,即刻便去安排!”
他跟随王爷多年,早已看透,王爷对这位首辅大人,从来都只有朝堂上的强势对峙,从无真正的打压加害。明明是水火不容的文武两端,却总能在无形之中,留有几分分寸与余地。
金銮殿上,肖战据理力争,王爷虽面色冷厉,却终究松了口,应允了分批调粮之策;如今首辅暗查江南贪墨案,王爷更是暗中部署,护其周全,却又不肯让对方知晓。
这份分寸感,这份不动声色的周全,无关私情,无关交好,只为朝局稳定,只为江山安稳。
萧承煜退下后,书房内只剩下王一博一人。他目光落在北疆舆图上,脑海中却不自觉闪过肖战在金銮殿上的身影——绯色朝服,身姿挺拔,面对他的强势威压,不卑不亢,条理清晰,温润眉眼间的坚定,格外清晰。
满朝文武,或谄媚依附,或畏惧退缩,唯有肖战,始终坚守本心,只论公道,不论强权。
这样的对手,棘手,却也值得敬重。
王一博墨眸深沉,抬手拿起一旁的兵符,指尖摩挲着冰冷的纹路。
他镇守北疆,手握重兵,靠的是铁血手段,是赫赫战功;而肖战稳坐内阁首辅之位,靠的是才学谋略,是民心法度。两人一文一武,一刚一柔,看似对立,实则互为支撑。
只要肖战一心为公,不结党,不谋私,不与他为敌,这份朝堂对峙,他可以一直容忍。
“北疆粮草,三日后出关,传令边境大营,派兵接应,严防胡人突袭粮草队伍。”王一博对着门外低声吩咐,声音冷冽沉稳。
无论他与肖战有多少政见分歧,无论朝堂之上如何制衡对立,北疆战事,家国大义,从无儿戏。粮草顺利抵达军营,稳住边境防线,才是重中之重。
门外侍卫领命而去,书房内重归安静。王一博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天际,眸色冷肃。
江南贪墨案,绝非表面那般简单。赈灾粮款数额巨大,地方官吏胆敢截留,背后的势力,必定深不可测,甚至可能牵扯京中权贵,牵扯宗室,甚至……与军中某些异己有所勾连。
肖战暗查此案,是肃清吏治,也是在帮他扫清朝堂隐患。
他虽不会出手干预查案,却会暗中掌控全局,守住最后一道防线,不让查案之人身陷险境,不让幕后黑手逍遥法外。
日落西山,黄昏降临,暮色渐渐笼罩京城。
首辅府外,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悄然驶离,车中坐着两名身着布衣的男子,看似寻常商旅,实则是肖战派遣前往江南的亲信,怀揣着秘密指令,隐秘奔赴苏州,开启暗查之路。
与此同时,两道黑影如同鬼魅,悄然跟上马车,隐匿在夜色之中,一路随行,不动声色。
京城之内,风平浪静,无人知晓这一场隐秘的暗查已然开启;朝堂之上,看似安稳,实则暗流涌动,江南贪墨的涟漪,正悄然朝着京城蔓延,即将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浪。
首辅府书房,灯火亮起。
肖战依旧伏案工作,面前的粮草调度方案已然敲定,只待次日一早,下发户部,着手筹备。他揉了揉微微酸胀的眉心,拿起江南驿站递来的密报,细细翻阅。
密报上记载,苏州知府与当地盐商往来密切,频繁出入私宅,赈灾粮款抵达苏州后,先是存入盐商名下的粮行,随后便分批转运,不知所踪,灾民只领到极少的一部分,怨声载道,地方却刻意压制,不许上报。
种种迹象,皆指向苏州知府,可仅凭一个知府,绝无胆量截留如此巨额的赈灾粮款,背后必定有更大的靠山。
肖战指尖轻点密报,眸色愈发深沉。
看来,这江南一地,水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大人,夜色已深,您连日操劳,早些歇息吧,粮草之事已然安排妥当,明日再处理也不迟。”青竹端着一碗温粥走进书房,轻声劝道。
肖战放下密报,接过粥碗,轻声道:“无妨,国事当前,歇息不得。你再去打探,近日京中官员,尤其是与江南有往来的,可有异常动向,一一记录下来,报与我知。”
他要双线并行,一边在江南暗查实据,一边在京中排查线索,内外结合,方能尽快揪出幕后黑手。
“是,属下这就去办。”
青竹退下后,肖战慢慢喝着温热的粥,心底思绪万千。
北疆粮草,江南贪墨,宗室暗流,朝局制衡……一桩桩,一件件,皆是重担。
他孤身一人,身处权力漩涡,无强大靠山,无朋党相助,只能步步为营,谨小慎微,以一己之力,守住内阁法度,守住天下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