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钥匙孤零零地躺在青石板门槛上,被暮色染成暗褐色。
不是林晚落下的。
她走时脚步轻快,双手紧紧护着胸口的长命锁,什么都没忘。
温拾走过去,弯腰捡起钥匙。
钥匙很旧,锈迹爬满了齿纹,柄端刻着一个模糊不清的字,只剩下半边轮廓,像是“安”,又像是“家”。
指尖刚一触碰,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窜进脑海。
没有画面,没有声音。
只有一片浓稠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空的。
和他领口那枚铜片一样,读不出任何记忆。
温拾眉头微蹙。
他做拾忆者三年,经手旧物无数。哪怕是一块破碎的瓦片,一截烧剩的木炭,都藏着主人的温度。
可这枚钥匙,像被时光彻底掏空,只剩下冰冷的躯壳。
更奇怪的是,铜铃不会无故作响。
刚才那声急促的铃音,分明是这把钥匙自己撞响的。
它在主动找他。
温拾捏着钥匙,站在门口往巷口望去。
暮色四合,老巷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梧桐树的沙沙声。没有脚步声,没有委托人,只有这把来路不明的钥匙,带着诡异的凉意。
他把钥匙带回店里,放在台灯下。
锈迹很厚,几乎堵死了齿缝。温拾拿来细砂纸,一点点轻轻打磨。
随着锈屑落下,柄端的字渐渐清晰。
是一个“安”字。
安。
简单一个字,却让温拾的心莫名一跳。
这个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他努力回想,脑海里却只有一片空白。越是用力想,太阳穴就越是隐隐作痛。
这是他的通病。
每当触及与自己身世相关的碎片,记忆就会像被浓雾锁住,只剩下尖锐的痛感。
温拾放下钥匙,揉了揉眉心。
不管是谁落下的,既然送到了他门口,便是缘分。
他把钥匙放进柜台最下面的抽屉,和一堆无人认领的零碎旧物放在一起。旧物店里常有这种事,粗心的客人遗落小物件,大多不会回来取。
他想,或许过几天,就有人来寻了。
然而,一天,两天,三天过去。
老巷依旧安静,林晚没再来,也没有人找那把钥匙。
那把钥匙躺在抽屉里,像一块沉睡的冰,悄无声息。
温拾渐渐把它抛在了脑后。
他接了新的委托,修补一盏裂了纹的青瓷花瓶,每天在工作台前忙碌。
直到第五天深夜。
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和林晚来的那天一样。
温拾收拾东西准备打烊,伸手去关抽屉时,手指无意间又碰到了那把钥匙。
就在触碰的瞬间——
嗡——
脑海里不再是空白的黑暗。
一段极其微弱、破碎的画面,强行闯了进来。
狭窄的楼道,掉皮的墙壁,一盏昏黄摇晃的灯泡。
一扇深褐色的木门,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
然后,是一只颤抖的手,拿着这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
咔哒。
门开了。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温拾猛地回神,指尖冰凉。
这把钥匙,不是没有记忆。
是它的记忆,被人刻意封印了。
直到此刻,才勉强裂开一道缝隙。
他握紧钥匙,心跳莫名加快。
那楼道,那木门,那声清晰的开门声……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像深埋在骨子里的印记。
他一定见过。
温拾不再犹豫。
他披上外套,拿起那把锈钥匙,推开了店门。
雨丝微凉,打在脸上让人清醒。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但身体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沿着老巷一直往前走。
左转,穿过两条窄街,走过一座石拱桥。
越往前走,周围的建筑越老旧,行人越少。
最后,他停在了一栋废弃的居民楼前。
楼体斑驳,爬满青苔,窗户大多破碎,像一只空洞的眼窝,透着阴森的气息。这里早就没人住了,据说马上要拆迁。
温拾抬头望去。
二楼走廊尽头,那扇深褐色的木门,门上还残留着半片红纸。
和他在钥匙记忆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心脏骤然紧缩。
他一步步走上吱呀作响的楼梯,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走到那扇门前,温拾停下脚步。
掌心的钥匙,开始微微发烫。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钥匙,慢慢插进眼前的锁孔。
齿纹完美契合。
没有丝毫卡顿。
温拾手腕轻轻转动。
咔哒——
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门,开了。
一股尘封多年的霉味扑面而来,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的皂角香。
屋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温拾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能感觉到。
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里,有一段被遗忘的时光。
一段,属于他自己的时光。
而这把锈迹斑斑的钥匙,终于带它的主人,找到了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