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阙宗,最东边,一座小巧的院落出现在眼前。院门是月洞门,门上悬着一块小小的匾额,上书“清芷院”三字,笔迹清秀。
推开院门,院中种着一小片青竹,风过处沙沙作响。青石板路蜿蜒通向正屋,两旁种着几株兰草,幽香隐隐。
院内的摇椅上躺着一位穿着白衣,披着淡蓝色披风的女子,乌黑柔软的长发,用一枚白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散落下来,垂在脸侧。
戚云柯站在院门口,身后的两位弟子用担架抬着一个身穿青衫的少年。
“阿姝。”
女子睁开眼睛,起身时披风滑落,露出一截素白的中衣。“爹爹。”
她的目光已经越过戚云柯,落在他身后那副担架上,少年身上的血腥味很重,脸色苍白,脸上有一条很深的伤疤。
“这是你常伯伯的儿子,常宁。”戚云柯的声音很低,“常家堡被灭门,他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
戚清姝走过去,俯身查看。少年的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青衫下摆全是血,有些地方已经结成硬块。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厉害。
常家堡被灭门了,难怪会伤的如此重。
“后背有伤,”戚云柯说,“很重。”
“我会治好她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弟子将担架抬进正屋,轻手轻脚地把人放在床上。
常宁躺在软垫上,双目紧闭,眉心拧成一个疙瘩,像是被什么噩梦死死缠住。
戚清姝站在床边看了片刻,不自觉伸出手,指尖触向他紧皱的眉心。他身上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不知经历了怎样一场厮杀,心里又压着什么。
她的指尖刚触碰到他湿透的青衫,他立马将身子撑起,身侧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嘶——”戚清姝倒抽一口冷气,手腕像要被捏碎。她转动着手腕想挣脱,他却攥得更紧,指节泛白。
眼眶瞬间泛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她轻声抽泣:“松……松开我……”
他抬眼时,眼底只剩下淬了毒的阴鸷。
可看到她泪眼婆娑的模样,他手腕的力道竟松了松。下一瞬,他将她往身前一拉,她重心不稳,手撑在他胸膛上,才勉强没有整个人跌进他怀里。
常宁抬眼看她,她那明亮的双眸正看着他。
他感觉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总觉得他在哪里见过他。
“……你是谁?”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青……青阙宗,戚……清姝……”
清姝。他心里猛地一震,攥着她手腕的手指骤然松开。
戚清姝立刻退到一旁,揉着自己发红的手腕,上面已经浮起青紫的指印。
“我爹爹戚云柯让我给你诊治。”她吸了吸鼻子,把泪意逼回去,声音还带着一丝颤,“既然你醒了,你自己脱吧。”
“我没力气了。”他的声音忽然软下来,连眉眼都耷拉下去,像一头温顺的小狗,“还请清姝妹妹帮忙。”
戚清姝一愣。这语气转得也太快了。方才还像要吃人,现在倒成了这副模样。
她抿了抿唇,伸手解开他的腰带。衣襟敞开,露出狰狞的伤口,紫黑的毒血正从创口缓缓渗出,边缘已经开始发黑溃烂。
她的指尖轻轻触上伤口边缘,微微一颤。
她探手入怀,取出随身携带的针囊。羊皮卷摊开,长短粗细不一的银针泛着冷光。
手指拈起第一根针,沿着心脉附近的穴位刺入膻中、巨阙、鸠尾,三针连落,手法极快,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
她皱眉,她感觉他的体内脉息紊乱,暗藏旧毒,常宁自幼病弱,内力怎么会若此庞杂?
常宁身子微微一颤。
“我先用银针护住你的心脉。”她轻声安抚。
她从药箱里翻出一把银质小刀,在火烛上撩了撩。刀刃烧热,她才转向他。
“现在我要将你体内的毒血挤出来。”
刀刃划破腐肉的瞬间,常宁的手骤然收紧,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那力道几乎要嵌进她的腕骨里,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可她没有挣开,反而用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
“别乱动。”
他偏过头去,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毒血混着新鲜血液涌出,溅在她月白的裙摆上,洇开一朵一朵暗红的花。
“好了。”
她用干净的纱布裹住他的伤口,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锁骨,那里的皮肤滚烫得吓人。
常宁的手骤然松开,像脱力般软了下去。
他抬眼看向她,她的眼睛干净得像一汪清澈的湖水,不染尘埃。
他将衣襟拢上:“……多谢,清姝妹妹。”
戚清姝没有应声。她打来一盆清水,浸湿帕子,将他脸上的血污一点一点擦干净。
她从药瓶里挑出药膏,仔细涂在伤疤上,最后取出一块方正的白色布巾,轻轻盖在他脸上。
“擦了这药,脸上不会留疤。”
她顿了顿,像是在犹豫什么,最终还是开了口:“只是你体内的旧毒,不太好治。”
她曾听爹爹说过,常伯伯的儿子自幼病弱,从不出常家堡,那他的旧毒怎么来的?
常宁沉默了一瞬,像是看穿了她的疑虑。
“我自幼孱弱,父亲曾用过一个以毒攻毒的方子,才让我活了下来。”
他抬眼看她,这缜密的心思到是和她一样。
“若能打消清姝妹妹心中的疑虑,我可以将那方子写给清姝妹妹。”
戚清姝垂下眼睫,没有接话。
“不用了,常世兄先休息。”
她将药箱整理好,起身离开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