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梦醒之间
周稚欢醒来的时候,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四周很静,光线是一种极浅极浅的暖灰色,像黎明前最后一层薄雾被谁轻轻覆在了她的眼睛上。空气里没有消毒水味,只有一点极淡的、晒过太阳后的棉布气息。她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手指动了动,碰到了一只温热的手。
是苏新皓。
他坐在床边,上半身伏在床沿,脸朝着她的方向。他睡着了,呼吸很轻很慢,眼下有深深的青色,下巴上冒出了一层淡青的胡茬。他的右手还松松地扣着她的左手,像在梦里都不敢放开。
周稚欢看着他,脑子里的画面像散了场的电影,一帧一帧地往回倒。镜屋、雾蓝长裙、黑色的门、漫天飘落的碎光,还有苏新皓喊她“阿稚”时破了音的声音。她记得自己把手按进了那团光里。然后呢?然后是一片白。她好像睡了很久,久到像在某个没有梦的地方走了很远的路。
她想坐起来,可浑身软得厉害。胃里空得发慌,喉咙干得冒火。她的动作惊醒了苏新皓。他猛地抬起头,眼里的血丝浓得像是几夜没睡,可一看到她是醒着的,那根几乎要折在里面的弦肉眼可见地松了。
“阿稚。”他唤了一声,声音哑得几乎只剩气音。
“水。”她说。
苏新皓几乎是跳起来去倒水。他扶着她坐起来,把水杯凑到她嘴边,动作像在喂一只刚出生的鸟。周稚欢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温水滑过喉咙,像给干裂的土浇了一场小雨。她缓了缓,才有力气环顾四周。
这是他的卧室。厚重的窗帘拉得严密,只有角落一盏极小的壁灯开着,估计是为了方便照看她。房间里没有人。她睡了多久?
“三天。”苏新皓说,像是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问题。他放下水杯,重新坐回床边,目光没离开她半寸,“你从梦里出来后,一直不醒。医生说是极度虚脱,精神消耗太大。”
周稚欢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上的纱布是新换的,干干净净,不再有银蓝色的光透出来。她握了握,掌心有些僵硬,但好像已经不痛了。
“她呢?”她问。
“没了。”苏新皓说,声音像被硬生生压成了一块铁,“渊底全塌了。房子封了。那面小镜,和宋知微一起消失了。”
周稚欢怔了怔:“宋知微……”
“她没死。”苏新皓顿了顿,神色有些冷,“但她带走了一块碎片。林准还在查。目前没有消息。”
周稚欢点了点头,没有力气再问。房间里安静下来。她靠在床头,微微偏过头看苏新皓。他的脸色实在很差,像也刚从一场大病的深井里爬出来。她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这个人,在她醒着或睡着的每一刻,都坐在她旁边。像一棵不会倒的树。
“你几天没睡了?”她问。
“不知道。”他老实回答。
“傻子。”她轻声骂,朝里挪了挪身子,让出一块地方,“上来。”
苏新皓没动。他盯着她,像怕她只是梦里的一个倒影,一碰就会碎。周稚欢不耐烦了,伸手去拽他。她的力气小得可怜,却成功让苏新皓的眼神一软。他脱了鞋,侧身躺到她旁边,小心翼翼地把她揽进怀里。周稚欢把脸埋进他胸口,听着他又重又沉的心跳,才觉得整个世界终于落了地。
“你梦到我了吗?”她问。
“没有。”他说,“三天,一个梦都没做。”
周稚欢仰起脸:“你不怕我醒不过来了?”
“怕。”他的声音极低,喉咙里像裹着砂,“怕得要死。可我不敢睡。怕一睡,就有人来告诉我,你没回来。”
周稚欢眼眶一热。她主动凑上去,亲了亲他冒出胡茬的下巴,又亲了亲他的嘴角。很轻,像在盖章。苏新皓却像被点着了一样,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整个人都按进怀里。他把脸埋进她的肩窝,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她身上的气息。她的身体又轻又暖,像一小捧刚从壳里剥出来的、只属于他的月色。
“以后,不许再把手往那种东西里伸。”他哑声说,语气像命令,又像哀求。
“看情况。”周稚欢小声说。
苏新皓抬起头,眼睛危险地眯了一下。周稚欢对上那双眼,只觉他的目光像要把她生吞下去。他翻了个身,半压在她上方,却极小心地撑着自己的重量,怕压疼她。他俯身靠近,鼻尖抵着她的鼻尖。
“看情况?”他重复,声音低得发沉。
周稚欢没回话,只抬起手臂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用自己的唇堵住了他所有还没说出口的恼怒。这个吻很轻,很慢,带着点久病初愈的无力,却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场风暴都更令苏新皓心折。他反客为主,小心翼翼又贪得无厌地加深了这个吻。周稚欢的指尖插进他的发间,像要把自己重新种进他的魂魄里。
不知亲了多久,两个人才分开。周稚欢的唇色终于回来了,红得惊心,像雪地里开出的第一朵野山茶。苏新皓低头又碰了碰,才依依不舍地躺回去,把人重新圈进怀里。
“再睡一会儿。”他说。
“你陪我。”
“我陪你。”
周稚欢把他的手拉到自己心口,贴在那儿,才慢慢闭上眼。这一次,她没有再害怕睡觉。因为她知道,醒来时他还在。而梦里的那些,也已经不再属于别人。
她很快睡着了。苏新皓仍醒着。他听着她的呼吸,感受她心口微弱的起伏,像在数这世上最后一点值得他信的东西。
而他没有告诉周稚欢的是,她掌心那些银蓝色的纹路已经消失,可她的右手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粒极淡极淡的、像胎记一样的红痕。那是她在渊底点燃那些梦时留下的。不是宋如珩的。不是碎片。是属于周稚欢自己的、重生般的记认。
苏新皓轻轻托起她的右手,在掌心那一小点红痕上,落下了一个极轻的吻。
梦结束了。
可他们都知道,真正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没有渊镜,没有残魂,没有梦境里的玻璃房子。
只有城市深处,两条曾经各自困在黑暗里的命,终于并成了同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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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也太会拿捏情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