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两个阿稚
周稚欢开始害怕睡觉。
这听起来很荒诞。过去二十年,梦境一直是她最隐秘的避风港,是她从孤儿院冰冷的宿舍里逃出去的通道。可如今,每次闭上眼,她都觉得自己在往一个不属于她的、被精心布置过的陷阱里掉。那个和她长着同一张脸、用同一种声音说话的东西,正蹲在陷阱底部,耐心地等她。
苏新皓发现了她的异样。她开始用各种借口熬着不睡,看书、听歌、在阳台上走来走去。黑眼圈越来越重,人更瘦了,本就突出的腕骨像要刺破皮肤。他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只是每晚把人抱得更紧。他有几次见她快撑不住了,就轻轻按着她的后脑,让她靠进自己怀里,低声说:“睡吧。我醒着。”
周稚欢靠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脏跳得又稳又慢,像一条温热的船,在黑夜深处缓慢航行。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最后总是沉沉睡去。可无论她怎么抵抗,梦还是会来。
梦里的世界开始出现裂痕。
以前那座玻璃房子,总被漫山遍野的红白山茶环绕。可现在,远山灰了,花瓣卷曲发黑,像被火烤过。风里有铁锈味,天永远是半明半暗的,像永远卡在黄昏与深夜之间。她站在门廊下,看见另一个“周稚欢”从花园深处走来。对方穿着她最喜欢的那条白色旧睡裙,赤着脚,脚踝上沾着泥,笑得温柔。
“你终于来了。”那个“她”说,“等你好几天了。”
周稚欢后退一步,盯着她。对方确实越来越像她了。不仅仅是脸,还有那些细微的动作:说话前会先抿一下下唇,走路时左脚先动,笑起来右颊会有一个极浅的小涡。这些她以为只属于她自己的细节,全被偷走了。
“你想做什么?”周稚欢问。
“不做什么呀。”“她”歪了歪头,“只是想让你看看,我比他更适合这里。你说,阿皓每天梦见的,到底是你,还是我?”
周稚欢的心被狠狠刺了一下。她努力让自己不要听,可那个声音还是钻进来,像针。
“昨晚他亲的人是谁?你记得吗?”那个“她”走近两步,声音变得又轻又柔,像贴着耳朵吹气,“他亲这里。”她抬手,指尖点了点自己的额角,“他说‘阿稚,别怕’。你当时在不在?”
周稚欢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真的有些分不清了。昨晚的梦很碎,她只记得苏新皓的脸靠得极近,嘴唇落在她的额角。可为什么她记不清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那些触感是那么真实,又那么遥远,像隔着一层水。
“够了。”她咬着牙说。
“别生气。生气也没用。”那个“她”笑得更甜了,甜得发腻,甜得让人想吐,“你越害怕,就越会忘记。等有一天,你连自己有没有做过梦都不记得了,我就变成你。然后醒来,躺在他旁边,继续你的人生。”
周稚欢从梦里惊醒时,天已经大亮。她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苏新皓不在。床边只留下一点余温。她环顾四周,发现她的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贴在了自己的喉咙上,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肤。
她慌忙把手拿开,低头看掌心。纱布已经换过了,只贴着薄薄一层。透过那层白色,她看见自己的皮肤下有东西在缓慢地游动,像几条细长的、银蓝色的虫。
一阵反胃。
她冲进洗手间,掀开马桶盖,干呕起来。可什么都吐不出来。她只是弓着身子,像要把五脏六腑都翻过来。冷汗从额角滑下来,一滴一滴落进马桶里,声音清脆而空洞。
苏新皓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他蹲下来,把她的头发从脸侧拨开,用一条湿毛巾敷在她后颈。
“发烧了。”他说,声音很沉。
周稚欢抬起脸,从镜前看见自己——瘦得脱相的脸,嘴唇却红得更加刺目,像两片吸饱了血的纸。她的眼睛下面全是青黑,瞳孔里却有一种近乎病态的光。那光,和碎片泛出的银蓝色太像了。
“苏新皓。”她忽然叫他,声音细得发飘,“我怕我会变成她。”
苏新皓把她的脸转过来,不许她再看镜子。他抓着她冰凉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你听着。”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你是周稚欢。你脾气又冷又犟,不喜欢火龙果,讨厌芭乐。你身上只有七十九斤,却能和我顶嘴。你蹲在巷子里喂流浪猫,自己生病都不管。你不是她。她演不出你。你懂吗?”
周稚欢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滚下来。她的嘴唇在抖,可她试着笑了一下。
“七十九斤,你记那么清楚。”
“你每重一两,我都知道。”苏新皓把人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他抱得很紧,像要把她勒进自己的肋骨里,和那些血和肉长在一起。
周稚欢在他怀里,忽然觉得一阵极大的疲惫从骨缝里涌上来。她不想再和它争了。她就想这样躲在他胸口,哪也不去。可她又清楚地知道,只要她睡过去,那个东西就会在梦里找上她。它不会放过她。它会一寸寸地剥掉她,直到最后,她连自己是谁都拼不回来。
“阿皓。”她的声音已经轻得快听不见,“如果我真的回不来了,你就……”
“没有如果。”他打断她,声音冷得像铁,“我会找到你。哪怕你变成了一面镜子里的倒影,一块碎片里的光,我也会找到你,把你拽出来。”
周稚欢闭上眼睛,泪水渗进他的衣料。她的左手已经不太像自己的手了。可她知道,此刻抱住她的这个人的心跳,是真的。
真的不能再真。
她不知道,宋知微已经不在暗处了。
她开始以周稚欢的身份,出入苏新皓的公司。
她的脸几乎可以乱真。
而苏新皓,也在同一天,在电梯里,看见了第二个“周稚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