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渊镜
讲解结束后,观展的人三三两两散去。
周稚欢站在原地,目送最后一个人离开。那个雾蓝色长裙的女人走在最后,经过周稚欢身边时停了一下,微微偏过头,对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你讲得很好。”女人说,声音像泡过香槟,“特别是关于那面镜子的部分。”
“谢谢。”
“你信吗?”女人忽然问。
“信什么?”
“那些关于藏家非正常死亡的记录。”
周稚欢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信不信不重要。展品是真的,记录是真的,剩下的交给看的人自己去判断。”
女人轻笑了一声,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遥远。
展厅里终于只剩下周稚欢一个人。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展厅最后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
那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已经不在了。像是从未出现过。
周稚欢在原地站了很久。镜面澄澈,映出她苍白的脸。她忽然觉得很疲惫,像是某根在体内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在无人的时刻松了下来。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指尖冰凉,额角滚烫。
低烧。
她昨晚站在阳台吹了太久的风,身体早就开始抗议了。
她没放在心上。从小到大,她的身体总是这样,时不时就会发一场低烧,像在提醒她这具躯壳的存在。她已经习惯了。她甚至觉得,这种隐隐的、从骨子里升上来的热,让她比平时更清醒。
她离开三号展厅,走进员工通道,准备去更衣室换衣服下班。
通道很长,灯光惨白。她的帆布鞋踩在地上,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走了一段,她忽然停下来。
前面有个人。
他站在通道的尽头,背对着光,面目模糊。可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刚才在展厅里的那个人。深灰色西装,高大的身形,在冷白灯光的映照下,像一座移动的阴影。
他转过身来,面朝她。
这一次,周稚欢看清了他的脸。
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
那是一张她从未在现实中见过、却在无数个夜里无比熟悉的脸。他的眼睛是深黑色的,像是装下了整座渊。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她,目光沉而克制,像在确认她是真实的。
周稚欢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的第一反应,是荒谬。
不可能。
那张脸,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周小姐。”他先开了口。
声音从通道里传过来,带着微弱的回响。和梦里那个会喊她“阿稚”的声音一模一样,连尾音的质感都没变。
周稚欢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蜷,又松开。
“您是哪位?”她问。
声音出奇地平静。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苏新皓朝她走了两步,停在三米外。他看着她,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那弧度太浅,来不及成形就消失了。
“苏新皓。”他说。
周稚欢的瞳孔极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她知道这个名字。全城人都知道这个名字。她甚至在新闻里见过他模糊的侧脸。可现在,他就站在她面前,用她在梦里听了无数次的声音,对她报出这个名字。
“抱歉,我不知道主办方的负责人会亲自来看。”她说,尽量让自己保持一个导览员该有的客气,“如果需要了解展品信息,可以找我的主管,她知道得更全面。”
苏新皓没有接她的话。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额角,再落到她因为低烧而微微泛红的耳垂。
“你在发烧。”他突然说。
周稚欢愣了一下。她抬手,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
“没有,只是有点热。”
“你脸上有汗。”
他的语气冷而硬,像在陈述一条商业数据。可这句话落入周稚欢的耳朵里,却让她后背生出了一层薄薄的寒意。
因为,梦里的那个人,也总是用这种方式发现她身体的不适。她不说话,他就能从她的耳垂、她的呼吸、她眨眼频率里读出全部的异常。
“苏先生。”她稳了稳心神,抬起眼直直地看向他,“我们以前见过吗?”
这一次,她清楚地看到,苏新皓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像一面透明的、不断增厚的冰墙。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说了一个字。
“没有。”
周稚欢点了点头。然后她微微侧身,绕开他,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回头。
可她知道,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上。那种目光有重量,有温度,像一张无形的网,从她后颈一路罩到脚踝。
苏新皓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脚步声完全消失。
他深吸了一口气。
她在发烧。他看得出来。她耳垂泛红,呼吸比平时急促,走路时肩胛骨微微内扣,是因为发冷。她还在硬撑。和梦里一样,一生病就逞强。
他转身,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送一份药到‘珩’艺术中心更衣室。退烧的,配电解质水。不要出现,放在她柜子里。还有,把三号展厅的空调温度调高两度。”
挂了电话,苏新皓靠着通道的墙壁,仰起头,闭上眼。
她问他是否见过她。
他说,没有。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的面前撒谎。
周稚欢回到更衣室时,里面的确有些异样。
她的储物柜没有锁,打开后,发现里面多了一个白色的小纸袋。她打开,是一盒退烧药和一瓶电解质水。没有署名,没有便签。
她站在那,盯着那两样东西,像看两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刚才在通道里遇见苏新皓后,她便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烧出了幻觉。可现在,这两样东西的存在,告诉她一件事:
那个男人知道她发烧了。
他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药放进了她的柜子。
周稚欢拿起那盒退烧药,攥在手心里。药盒的棱角硌进掌纹,钝钝地疼。
她忽然很害怕。
她怕的是,她发现自己并不真的想逃。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极其混乱的梦。她梦见自己在“珩”艺术中心的通道里奔跑,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无声无息地逼近。她跑进三号展厅,关上门,背抵着冰冷的金属。然后她抬头,看见“渊镜”就在她面前。
镜子里,苏新皓站在她身后。
他低头,嘴唇贴着她的后颈,轻轻呵了一口气,说:“你跑不掉的。”
周稚欢猛地惊醒。
她坐起身,大口喘气。窗外有风,吹得窗帘像一只苍白的蛾子扑棱棱地飞。
她伸手拧开台灯,暖黄的光铺满斗室。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烫。她摸了摸后颈,那里像真的残留着一缕温热的吐息。
她不知道,此刻城市的另一边,苏新皓也从同样的梦境中醒来。
他睁开眼睛,没有动。他盯着天花板,胸口发胀,像是梦里她后背的轮廓还贴在自己怀里。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在黑暗中散开,苦涩极了。
“苏新皓。”他对自己说,“你完蛋了。”
第二天,周稚欢到达艺术中心时,被主管通知了一件事。
“小周,今天开始,你的导览场次被调整为每晚一场。闭馆前最后一小时。白天不用来了。”
“为什么?”
“展方的安排。”
周稚欢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平静。
但她心里清楚,那根缚住她脚踝的绳索,又收紧了一寸。
从今天起,她将只属于他的夜晚。
而夜晚,从来都是梦与现实的夹缝。

能不能支持一下我啊
没有人看是咋回事呢1
老师写的太会拿捏情绪了,代入感拉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