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教学逐渐成为新的日常。
每周三和周六上午,沉香都会准时提交进入实验舱的申请,而玉鼎总是秒速批准,从未有过异议。
基地的监控摄像头默默运转着,将一切收入眼底——水中或远或近的两道身影,看似循规蹈矩的教学互动,以及那些偶尔发生的肢体触碰。
但有些东西,监控拍不到。
比如最初那几天,弥漫在两人之间那浓的化不开的尴尬和疏离。杨戬会严格保持在所谓“教学安全距离”之外,每一次触碰都点到为止。沉香则总是垂下视线,避开目光交汇的可能,回应也简短到只剩下最简单的音节。
但随着时间流逝,这距离很快被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取代。
他们很少再提起“舅舅”或“外甥”的称呼,仿佛这两个词带着无形的尖刺,随时都可能会刺破两人好不容易重新建立的关系。不过在教学时,杨戬的指导变得更加细致入微。他会注意到沉香的不适,会调整节奏,会一遍又一遍地示范,直到少年完全掌握。而沉香的专注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都凝着他全部的心神。
一次训练,杨戬开始引导他试着发出人鱼特有的低频声波。
“不是用喉咙。”杨戬在水中微微侧首,声音透过耳麦传来,“是用胸腔共鸣,配合鳃裂的微震。频率很低,人类听不见,但可以感知水流的细微变化,可以‘看’清黑暗中的轮廓。像这样——”
他示范了一次。
没有声音——至少人类的耳朵听不见。但沉香能感觉到水流的微妙变化,像有一圈看不见的涟漪,以杨戬为中心扩散开来,碰到舱壁后又反弹回来。
“你试试。”杨戬指了指自己的胸腔,顿了顿,指尖又移到腹部,“别去想喉咙,用这里。”
沉香闭上眼睛,努力将注意力沉入体内,去捕捉杨戬所说的那种“共振”。他深吸一口气,调动起体内那陌生的力量,随后微微张嘴,试着发声。
结果——
“咕噜噜噜——噗——!”
一串滑稽的音节从他唇齿间冒了出来,中间还夹着因为紧张而不小心呛出的气泡杂音,听起来活像一条被惹恼了的海豚在打嗝儿。
沉香自己先愣住了。他睁开眼睛,懵懵地看着面前那串还在上升的气泡,脸颊瞬间腾地烧红,几乎不敢相信那奇怪的声音真是自己发出来的。
正在他捂脸转头时,耳麦里传来了一声轻轻的闷笑。
“噗……”
那笑声很短,像是杨戬迅速侧过脸去想要掩住。可其中那份久违的轻松和真切的笑意,却如同一束光,蓦然穿透了实验室里薄薄的悲伤。
沉香怔了怔,缓缓转过脸。
只见杨戬正微微偏着头,肩膀轻轻颤动,一只手虚虚掩在唇边,琥珀色的眸子弯成了温柔的月牙。
那是沉香许久未见的笑容。
没掺杂悲伤,没带着克制,只是纯粹被逗乐了的笑。像阳光终于努力穿透了深海的静暗,在水底落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沉香不由得看呆了。
“舅舅……”他下意识开口,声音通过通讯器传出去。
杨戬止住笑,缓缓转回头。他嘴角还留着笑颜漾开的弯度,目光温柔地落在沉香身上。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里仍带着笑吟吟的尾音,“这个本来就很难。我小时候学这个,练了三个月才发出像样的声音。”
沉香看着杨戬眼中闪烁的笑意,心脏像是被温热的潮水包裹,酸涩与暖意交织,让他眼眶微微发热。少年垂了垂睫,轻声道:“舅舅笑起来……好好看。”
话音落下,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话中的亲昵似乎有些越界,脸颊又悄悄烧了起来。
杨戬脸上的笑容微微敛起,眼中的温柔却更深了几分。“你母亲以前……也常这样对我说。”他微微仰起脸,望向虚无的某处,唇角漾开一抹温柔的弧度,“每次我教她新的东西,她学不会的时候,就会说‘哥哥你别笑了,你一笑我就更学不会了’,可说完,她自己总会先忍不住笑起来。”
气氛再次安静下来,但一这次,先前那冰凉的隔阂已经开始慢慢消散。悲伤依然存在,却又仿佛因为有彼此共同分担,变得不再那样令人窒息。
他们都在沉默中摸索着学习——学习如何在血缘的既定的事实下,安放那份已然滋生的,无法回头的情感。
时间推移到几天后的下午。
难得又到了“陆地适应性活动”时间。沉香正陪着杨戬在允许的范围内慢慢行走,美名其曰熟悉基地内部不同的地面材质——啊,当然这理由找得他自己都心虚——结果在一条僻静走廊的拐角,恰好撞见了同样带着敖丙出来“熟悉环境”的李云祥。
“哎呀!沉香!杨戬!”李云祥眼睛一亮,演技浮夸得简直令人不忍直视,“好巧啊!正好,那边观察室今天空着,一块儿过去坐坐?还是老地方!”
还没等沉香反应,李云祥就已经熟络地搭上两人的肩,一边一个,半拖半拽地带着他们就往观察室方向走。
敖丙走在稍前几步的地方,脚步时不时地放慢些许,等李云祥跟上来。
观察室里,夕阳的光透过落地窗倾泻而入,把一切都染成暖洋洋的金橘色。海面波光粼粼,偶尔有海鸥掠过,留下一声悠然的长鸣。
四人像往常一样在沙发上落座。起初,气氛还带着点微妙的安静。
沉香脑海里还在回想刚才训练时的难点——怎么在水下快速转向而不失去平衡。杨戬坐在他身边,侧过脸望着窗外的大海,眼神有些悠远,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云祥看着沉默的两人,挠了挠头,从口袋里掏出几罐果汁递给大家。敖丙接过,利落地拧开拉环,小口啜饮着,金棕色的眸子扫过对面,忽然开口:“所以。”
沉香和杨戬同时抬头看他。
敖丙斜倚在沙发扶手上,挑了挑眉,单刀直入:“你们俩现在,到底算是什么关系?”
问题像一块石头,直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沉戬两人的身体同时僵了一下。
李云祥差点把嘴里的果汁喷出来,他赶紧放下罐子,手忙脚乱地打圆场:“嗨呀三公子!你、你问这么直接干嘛!感情这种事嘛,管他什么关系!喜欢就是喜欢,想在一起就在一起呗!你看我们——”
“谁跟你‘我们’了?”敖丙白他一眼,但耳朵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我问的是他们。”说着,他又将视线转向对面,语气仍淡淡的,“之前还好好的,最近突然这么别扭。一个躲躲闪闪,一个欲言又止。怎么,闹矛盾了?”
沉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杨戬沉默了片刻,垂了垂眼。“他是我的亲人,”他轻叹一声,缓缓道,“也是我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转过头,目光落在沉香瞬间抬起的脸上。琥珀色的眸子深邃如海,里面翻涌着太多沉香不敢细看的情感。
“……这就够了。”
最重要的人……
这个定义,没有“舅舅”或“外甥”的伦理那么具体,也没有“研究员与实验体”那么疏离。它模糊了边界,却也因此显得比任何标签都要自由。
如同窗外浩瀚的深海,足以容纳所有难以言说的情感。
沉香放在膝上的手无声地收紧了。
“等等,什么关系?等等等等!”李云祥的反射弧似乎这才绕完一圈,他猛地瞪大眼睛,目光在沉香和杨戬之间惊疑不定地来回扫视,又迅速意识到什么,环视四周,确定观察室里没有监视器,才压低声音,一脸震惊,“什么情况?!他、他是你的亲人?什么亲人?远房表亲?等等,你们俩长得也不……其实也挺像的?”
杨戬这才意识到,沉香可能还没有将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告诉李云祥,一时也有些怔住,转头看向沉香。
话已至此,再隐瞒反而显得更奇怪。沉香深吸一口气,避重就轻地向目瞪口呆的李云祥和他旁边同样讶异的敖丙,解释了杨戬是他舅舅,以及母亲杨婵是人鱼的事实。
观察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
“所、所以……”过了好一会儿,李云祥才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们是……舅甥?!亲的?!”
“嗯。”沉香点头,“我母亲是他妹妹。”
李云祥瘫在椅子上,揉着太阳穴:“我的天……信息量太大了……我得缓缓……”
敖丙倒是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盯对面两人看了几秒钟,忽然嗤笑一声:
“行吧。”他声音懒洋洋的,“亲人,最重要的人……总比某些人,明明心里在乎得要死,却连句‘最重要’都不敢堂堂正正地说出来,只会傻笑和做些蠢事强。”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旁边还在消化信息的李云祥。
“什么?”李云祥像被踩了尾巴似的,立刻从震惊中回过神,“我敢啊!我怎么就不敢!”他猛地转向敖丙,喉结上下动了动,陡然拔高的声音像是卡在某种笨拙的真诚里,“三公子,敖丙……我、我最重要的人就是你!从、从我见到你第一眼就——”
“停停停行了!”敖丙金眸一瞪,迅速伸手捂住他的嘴,可耳尖那抹绯红却已不受控制地蔓延到脸颊,“谁问你这个了!”
李云祥“嘿嘿”傻笑起来,挠着后脑勺坐了回去。
沉香望着他们,望着李云祥傻气却炽热的眼神,望着敖丙口是心非的靠近,望着两人之间那份无需言明的温度。
他微微蹙起的眉头舒展开了。心里某个角落,也跟着松动了那么一寸。
也许……世人的框架并非一切。
也许“最重要”这个词,可以包容很多。
也许在“舅舅”和“外甥”之外,他们……也能找到别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