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序
我叫沈云溪,女,二十一岁,职业是看天的。
通俗点说,我是个气象学家。但这辈子没人听得懂这个词,所以我一般自称“天象观测员”——听起来神棍一点,好骗钱。
寅时三刻,天雷峰上黑云压顶。
我扛着三脚架爬坡的时候,肩带勒得生疼,整个人被坠得往一边歪。
我换了个肩膀,三脚架腿又戳到后脑勺,疼得我龇牙咧嘴。
“唔——这破架子,早知道就用碳纤维的了。上辈子实验室里那套进口货,八万八,用着多顺手……这辈子连个拼夕夕都没有。”
我小声嘟囔着,却又脚下一滑,膝盖重重磕在石头上。
“嘶——行,开局先磕一个,今天这劫,稳了。”
山坡顶上站着三个人。
打头的那个白胡子老头盘腿坐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两片唇飞快地翕动,念的什么我是一个字都听不懂。
旁边站着两个年轻的,一个手里捧剑,有点儿像个二傻子,另一个往香炉里添檀木块。
添木块那个可能是烟呛着了,转过头去打了个喷嚏,打完赶紧瞄一眼老头的反应。
见老头没睁眼,他偷偷松了口气,还冲捧剑那个挤了挤眼睛。
捧剑那个翻了个白眼,没理他。
我把三脚架支在离他们三丈远的地方,拧螺丝的时候手一滑,扳手掉在地上,咣当一声。
捧剑那个青年猛地扭头,眼睛瞪得溜圆:“何人擅闯——”
我弯腰捡扳手,头也没抬:“路人,路过,你们继续。我就拍点数据,拍完就走,不打扰你们渡劫。”
“此乃渡劫重地,岂容——”
“阿谦。”老头缓缓睁开眼,声音不高,但那个叫阿谦的青年立刻闭嘴了。
随即那老头的目光扫向我,在我那堆奇形怪状的铁架子上扫了一圈,眼皮跳了跳。
“小友所持何物?”
“气象监测仪。”我蹲在地上调镜头,一边调一边用袖子擦脑门上的汗,
“自制的,精度凑合。”
“您忙您的,我远远待着,不碍事。”
老头盯着那个黑黢黢的圆筒看了半天,嘴角抽了抽,不再理会便又把眼睛闭上了。
阿谦鼓着腮帮子愤愤的瞪着我,手里那把剑攥得嗡嗡作响,似是在宣泄不满。
旁边那个青年见状赶快走上前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说:“阿谦,别惹事,今天可是长老渡劫,大事啊,师父也说了,渡劫前动怒,容易走火入魔。”
阿谦冷“哼”了一声,把脸扭回去,但眼珠子还时不时往我这边斜。
我调好仪器,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
本子的封面卷了毛,边角起皮,里面夹着一支圆珠笔——笔杆上印着“老王酒楼 订餐电话 138xxxxxxxx”,也不知道是哪个凡间饭店做活动送的。
我咬开笔帽,抬头看天。
云层黑压压地往下坠,边缘被风吹得翻滚,像一锅烧开的浓汤。风刮过来,把我的衣袍吹得贴紧前胸,后背那块布却鼓起来,像个气球。
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随即低头在本子上唰唰写:云底高度目测八百米,还在降。风速六级,阵风七级。
体感温度……我打了个哆嗦,又补了一笔:挺冷的,后悔没穿打底裤。
盖上笔帽,我又盯着云看。
湿度大,风切变强,云里憋着的电荷…等等……——我用余光瞥了那边一眼,那老头还在念经,阿谦和另一个青年站得笔直,一脸庄严肃穆。
我摇摇头叹了口气。
“唉”,又来了。
每回都是这样。我上山,劝人,人不听,人被劈,我收尸。跟打卡上班似的。
但我还是得劝。
毕竟活人一条,能救一个是一个。
“哎,几位道友…”
“那个…几位道友,听我……”
没人理我。
“呃…”
“那个……长老?”
老头的眼皮动了动,没睁。
我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哎呀我就是问一嘴,你们这个渡劫时间,是哪个傻…啊不是,就是这是谁定的?”
阿谦闻言扭头,声音压得极低,没好气道:“自然是观星阁定下的!子时观星,寅时望气,卯时三刻为吉时——你问这作甚?”
“哦。”我点点头,“那你们今天这个劫嘛,最好别渡。”
阿谦一愣。
老头的眼睛睁开了。
“小友,”老头的声音还是不高,但这一回,他转过头来,正眼看向我,
“何出此言?”
我把本子翻到最新那页,指着上面一行数字:“呐,湿度85%,垂直风切变中等偏强,零度层高度四千三百米。”
“——这也就意味着云里的冰晶和过冷水会剧烈碰撞,电荷分离得干干净净。电荷量超标,保守估计至少三道劫雷,一道比一道狠。”
老头盯着我,眼睫颤了颤,心情很复杂。
我以为他没听懂,把本子往前递了递:“老头…哦不这位渡劫大能您看,这是我昨晚从卫星云图上扒下来的数据——”
老头摇了摇头,没看本子。
盯着我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挺和蔼的,怎么说呢,就是那种长辈看晚辈瞎胡闹的笑容,还有一点点“这孩子脑子没问题吧”的关怀。
“年纪轻轻,倒是胆大。”老头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
“只是这天道玄机,岂是凡间器物能测?”
“你且退下吧,莫要误了时辰。”
“但……”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把本子揣回怀里,手指碰到了那张折皱的卫星云图。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往外掏。
“哎行。”我说,“您渡,我在这儿看看,回头要是有什么意外,可别怪我没提醒哈。”
阿谦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轻蔑:“能有什么意外?我师伯三千载修为,剑法通神,区区雷劫——”
“岂能——”
话音未落,天上滚过一道闷雷。
那雷声不响,但很低沉,像有人在云层上面推磨盘,轰隆隆从东滚到西,又从西滚回来。
“岂——”
阿谦的嘴闭上了。
我往后退了两步,靠着一块大石头坐下来。
三脚架在风里微微晃动。
我伸手扶住,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个保温杯——也是凡间货,塑料的,磕掉了一块漆——我悠哉地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里面的枸杞还飘在面上。
阿谦又偷偷看了我一眼,再看了看我手里的杯子,表情有点复杂。
我见状冲他举了举杯:“来一口?这是枸杞,养生的。”
他嘴角抽了抽,没接话。
旁边那个青年倒是饶有兴致,往前凑了凑,却被阿谦一把拽回去了。
我耸耸肩,继续尝了口我的枸杞水。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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