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官请细听:这世间最怕的,不是妖,不是魔,是人心里的那点疑。疑一起,亲也成仇,邻也成敌。话说那青石村的少年,一刀斩了嗜血狼,本该是英雄,可落在旁人眼里,倒成了妖怪。这世道,救人不如自救,可自救之前,先得过了那三日之约!”
说书人醒木一拍,茶馆里仅剩的一个老客叹了口气:“这故事听着不吉利。”
“不吉利就对了,”说书人摇着折扇,“真吉利的故事,谁还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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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缘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爹石云山坐在院子里,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出他紧锁的眉头。石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爹。”
“嗯。”石云山没抬头,“锅里有饭,自己去盛。”
石缘进了灶房,掀开锅盖,是一锅糙米粥,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平日里只有过年才能吃上的东西,今天却摆在锅里。他端着碗出来,坐在石云山旁边,一口一口慢慢喝。
父子俩谁都没说话。
粥喝完,石缘把碗放下,忽然道:“爹,我想好了。三天后我跟他们走。”
石云山抽烟的动作一顿,烟锅里的火星掉下来,烫了手。他像是没感觉,半晌才道:“你知道云隐宗是什么地方?”
石缘摇头。
“那是东胜灵州数得上名号的大宗门。”石云山的声音低沉,“里面的人,都是能飞天遁地的仙人。他们手里那个问心镜,据说是上古传下来的宝物,能照出一个人的前世今生。若是照出你身上有妖异……”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那要是照不出来呢?”
石云山苦笑:“照不出来,自然放你回来。可是小石头,你告诉爹,那天你杀那头狼的时候,到底是怎么回事?”
石缘沉默了。
他没法解释。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只记得那头狼扑过来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根铁棍的影子,然后手就动了,刀就砍下去了。
“我不知道。”他说。
石云山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睡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石缘站起来,走到房门口,忽然回头:“爹,我是不是你亲生的?”
石云山的背影僵了一下。
“你白天问过一遍了。”他没回头,声音闷闷的。
“白天你说是。”石缘说,“但我想听真话。”
沉默。很久的沉默。
久到石缘以为他爹不会回答了,石云山才开口:“你不是我生的,但你是我儿子。这有什么区别?”
石缘愣住。
“十五年前,”石云山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遥远的故事,“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得有一尺厚。我早上起来开门,就看见你躺在村口那块大石头上,裹着一块破布,冻得脸都青了,哭都哭不出声。我抱你回来,捂了一夜,你才活过来。”
他转过身,看着石缘,眼眶微红:“从那以后,你就是我儿子。谁说你是我捡的,我就跟谁急。亲生的?捡的?有什么要紧?十五年来,你吃的每一口饭,穿的每一件衣裳,都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这还不是亲生的?”
石缘站在那里,眼眶也红了。
他走过去,跪在他爹面前,磕了三个头。
石云山伸手把他拉起来,粗糙的大手摸着他的头:“傻小子,磕什么头?你只要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孝顺。”
石缘点头,说不出话。
那夜,他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第二天一早,村里就传遍了消息——云隐宗的人三日后要来接石缘,去宗门查验妖异。村民们聚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议论纷纷。
“我就说那小子不正常!从小就不爱说话,闷声闷气的,谁知道肚子里藏着什么妖魔鬼怪!”
“可不是嘛,十五岁能一刀劈死嗜血狼?那不是妖怪是什么?”
“可怜石村长,养了十五年,养出个妖怪来。”
“别瞎说,”有人小声反驳,“小石头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老实本分,怎么会是妖怪?”
“你知道什么?妖怪会写在脸上?”
石缘站在自家院子里,听着那些飘进来的议论声,一言不发。
苏小小从后门溜进来,手里提着个小篮子。她把篮子塞给石缘,里头是几个白面馒头,还冒着热气。
“我爹蒸的。”她说。
石缘看着那几个馒头,又看看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亮亮的。
“你不怕我是妖怪?”
苏小小撇了撇嘴:“妖怪会劈柴吗?会挑水吗?会陪我坐着不说话吗?”
石缘愣住,然后笑了。那是三天来他第一次笑。
苏小小看着他笑,嘴角也微微翘了翘,但很快又绷住:“你笑什么?”
“没什么。”石缘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很香,很软,“谢谢你。”
苏小小没说话,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划拉着什么。石缘低头一看,是个歪歪扭扭的“安”字。
“保佑你平平安安。”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我走了。”
“小小。”石缘叫住她。她回头,他说:“等我回来。”
苏小小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从后门走了。
石缘把剩下的馒头收好,拿起柴刀,继续劈柴。一刀一刀,木头应声而裂。他的动作很稳,像是要把所有的烦躁都劈进柴火里。
傍晚的时候,有人敲门。
石缘打开门,看见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口。那人穿着粗布衣裳,背着个包袱,风尘仆仆的样子,像赶了很远的路。
“这里是石村长家?”那人问。
石缘点头。那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我找石云山村长。”
石云山从屋里出来,看见那人,愣了一下:“你是……”
“我姓孙,从邻镇来。”那人拱了拱手,“听说贵村遭了狼灾,特来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石云山将信将疑地看着他。邻镇离这里几十里地,专程跑来看狼灾?这理由说不过去。
但那人已经自顾自地进了院子,在石墩上坐下,从包袱里掏出几个馒头:“还没吃饭吧?一起吃点?”
石缘看着他爹。石云山沉默了一会儿,对石缘道:“去烧壶水。”
石缘去灶房烧水,耳朵却一直竖着。院子里,那人压低声音在说什么,他爹偶尔应一声,听不清内容。
水烧开了,他提着壶出去。那人已经站起来,正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那人忽然停下,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小心云隐宗。”
石缘一愣,那人已经走出院门,消失在夜色中。
“爹,他是谁?”
石云山没回答,只是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眉头皱得很紧。
夜里,石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个人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小心云隐宗。”什么意思?云隐宗不就是来查验他的吗?为什么要小心?
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他猛地坐起来,冲到门口。
村口的方向,又起火了。
但这一次,不是红色的火光,而是幽绿色的。那绿光冲天而起,照得半边天都成了鬼魅的颜色。风中传来凄厉的惨叫,还有野兽的咆哮。
“嗜血狼又来了!”有人尖叫。
石缘抓起柴刀就要冲出去,被他爹一把拽住。
“别去!”石云山的脸色铁青,“那不是普通的狼!”
石缘看向村口。幽绿的火光中,他看见一头比之前那些大得多的巨狼,正站在村口的那块大石头上。它浑身漆黑,眼睛里燃烧着绿色的火焰,每一次咆哮,都有幽绿的火焰从它口中喷出。
“那是……狼王?”石缘喃喃道。
“快走!”石云山拽着他往后退,“从后门走,去找苏小小那丫头,带她一起跑!”
“爹!”
“我让你跑!”石云山一巴掌打在他脸上,眼眶通红,“你想让老子绝后吗?跑!”
石缘被他爹推出后门,踉跄着跑了几步,回头看去。他爹站在门口,瘦削的背影在幽绿的火光中显得格外单薄。
“爹——”
“跑!”
石缘咬着牙,转身狂奔。
他跑到苏小小家,一把推开门。苏小小和她爹已经醒了,正拿着弓箭准备出门。
“快跑!”石缘冲进去,“狼王来了!从村后跑!”
苏小小看着她爹。她爹沉默了一瞬,然后点点头:“走。”
三人从后门跑出村子,往山上逃。身后,惨叫声越来越远,幽绿的火光越来越暗。
跑到半山腰,石缘忽然停下。
苏小小回头看他:“怎么了?”
石缘没说话,只是看着村子的方向。那里,火光冲天,惨叫声已经停了。
“我爹……”他说。
苏小小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什么都没说。
她爹叹了口气:“孩子,有些事……”
石缘忽然转身,朝山下冲去。
“石头哥!”苏小小追了两步,被她爹拉住。她回头,眼眶通红:“爹!”
“让他去。”她爹的声音很低,“不去,他一辈子都过不去。”
石缘冲回村子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幽绿的火焰还在燃烧,但已经没有人了。地上躺着十几具尸体,有熟悉的,有陌生的,都被烧得面目全非。他跑向自己家,推开院门。
他爹躺在院子里。
石缘跪下去,抱起他爹。他爹的身体已经凉了,但脸上还带着笑,像是在说:儿子,你没事就好。
石缘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天亮的时候,苏小小和她爹找来了。苏小小站在院门口,看见石缘抱着他爹的尸体,一夜之间,他仿佛老了十岁。
“石头哥……”她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石缘没说话。他的眼睛干干的,没有泪。
苏小小她爹叹了口气,转身出去,找了几个人来帮忙,把石云山和其他村民的尸体收殓了,埋在村后的山坡上。
石缘跪在他爹的坟前,跪了三天三夜。
苏小小陪着他,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就那么跪着。
第四天清晨,石缘站起来。
他的腿已经麻木了,几乎站不稳。苏小小扶住他,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得像会说话。
“我要修炼。”他说。
苏小小点头,只说了一句:“你去哪,我去哪。”
石缘看着她,忽然伸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痕。她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在哭。
远处,云隐宗的人又来了。这次来的不止三个人,而是一队人,为首的正是那个周师兄。
他看着满目疮痍的村子,看着石缘,眼神里有惊讶,也有别的什么。
“你命挺大。”他说。
石缘看着他,没说话。
周师兄笑了笑:“三日之约已到,跟我们走吧。”
苏小小上前一步,挡在石缘面前。
周师兄挑眉:“这丫头是谁?”
“她是我的人。”石缘开口,声音沙哑,“我走,她也走。”
周师兄看了苏小小一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随你。”
石缘转身,对着他爹的坟,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拉起苏小小的手,跟着云隐宗的人,离开了青石村。
走出很远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村口那块大石头还在那里,沉默地立着。
他忽然想起他爹说的话:“十五年前,你就在那块石头上。”
他转过头,不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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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去,山高水长。再回来时,就不是少年了。”
说书人收起折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馆里空荡荡的,只剩下角落里一个打盹的老头。
“喂,醒醒,讲完了。”说书人喊了一声。
老头抬起头,迷迷糊糊地问:“那少年后来怎么样了?”
说书人笑了笑:“想知道?明天早点来。”
老头嘟囔着站起来,蹒跚着走出茶馆。
说书人独自坐着,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喃喃道:“石缘啊石缘,这一世的你,能成吗?”
远处,夕阳沉入山峦,最后一抹余晖照在茶馆的招牌上。招牌上写着三个字:说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