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应

隔天早读铃声准时响彻整栋教学楼。

清晨的薄雾贴着玻璃窗漫开，遮住了外头的操场。

教室里人声嘈杂，朗朗读书声掺着细碎的闲聊。

大半同学都带着体测过后的疲惫，精神松散，敷衍张口。

孟平趴在课桌上，侧脸压着校服袖口。

后脑勺沉沉发坠，昨晚低血糖残留的虚感还没散尽。

他昨晚回到家，洗了澡就躺床，躺床了翻来覆去很久，始终睡不着。脑子里不停的反复回放傍晚长街的对话。

他强硬划清界限，执意两清，逼得高睿嘉点头退让。

明明是他想要的结果。

真正冷静下来，心里却堵得难受。

床头桌的桌角摆着那颗被他攥皱的硬糖。

他盯着看了几秒，从床上爬起来，随手塞进笔筒最深处。

明早我就他妈的当真他的面把这颗破糖丢进垃圾桶，看他脸色能难看成什么样。

舒坦，睡觉。

早读课语文书页摊开，白纸黑字密密麻麻。

孟平眼神放空，指尖一下下抠着桌沿的木刺。

班里规矩最严的就是早读查岗，又是什么零抬头率的。孟平曾经不屑一顾，在一次早自习上直接伸了个懒腰，最后被在走廊溜达视察的教导主任抓着了，喜提操场烘干。结果最后不知道怎么的被一个家长投诉了，零抬头率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但是这件事情却练就了孟平极好的听力。

不一会儿，他就能分辨出这时过道传来的脚步声。

节奏均匀，步幅规整，毫无半点散漫，时不时还有鞋底摩擦瓷砖地板发出来的刺啦刺啦的所声音

只有高睿嘉走路是这样。

之前孟平偷偷观察过高睿嘉，他的有一只鞋子的鞋底的后脚跟的位置是有一点掉了，走路有时会有声响。

脚步声慢慢靠近，停在他座位前方。

孟平刻意维持趴着的姿势。

胳膊交叠，眼皮不抬，肩线绷直，摆明了不想搭理。

前排程旭迷迷糊糊抬起头，半睁着眼，语气慵懒。

“学委早……”

高睿嘉低声应了一句:“嗯。”

声音不高，清清淡淡。

他的视线在班里扫了一圈，最后淡淡落在孟平露在外头的一截后颈上。

肤色偏白，线条紧绷。

看得出来，人没放松下来。

高睿嘉想了想。

昨天跑完一千，脸色惨白，硬撑着不肯示弱。

低血糖发作的痕迹，根本藏不住。

没有说话，也没有靠近，只是抬手收紧怀里的纪律登记本。

停顿两秒，脚步平稳挪开。

完全遵照昨晚那句互不打扰。

孟平埋在袖子里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心口莫名发闷。

他昨晚话说得决绝。

让对方不要多管，不要惦记，彻底两清。

人家现在乖乖照做，他反倒浑身不自在。

早读过半，课代表抱着一沓英语试卷走过来。

一张张卷子平铺落在桌面，纸张摩擦声清脆。

孟平终于舍得直起身子，抬手揉了揉眉心。

指尖刚触到额头，桌角轻轻落下一样东西。

一颗全新的薄荷硬糖。

包装平整干净，没有褶皱。

高睿嘉的手收得很快。

放下糖就往前走，没有停留，仿佛只是随手一放。

目睹一切的程旭瞬间清醒大半，探头凑近。

“卧槽，学委偷偷给你塞糖？”

“他啥意思？”

孟平指尖猛地攥紧笔杆，指尖泛白，力道很重。

他垂眼扫过那颗糖，抬手直接冷酷的扫到地上，正正好好的落到程旭的脚前边，不耐烦的开口:

“别吵，烦死了。”

语气硬邦邦的。

程旭讪讪缩回脑袋，不敢再多嘴。

后排万依琳刚涂完护手霜，转头看热闹。

“哎，人家好心给你补糖，你摆什么脸色啊孟平。我爱吃糖你不吃给我啊。”

孟平侧头瞥她一眼，没接话。

他不是不领情。

是不敢接。

一旦接了，昨晚所有的装逼狠话都成笑话，并且又要扯回那些说不清的人情。

程旭:“孟哥……你不吃我就……”

孟平:“别动。”

程旭:“好嘞。”

过了一会儿，程旭弯腰，讪讪的在那颗糖下面垫了一层卫生纸。

一整节早读，孟平没有碰那颗糖，也没有再往后面看一眼。

可注意力根本不在课本上。

脑子反复盘旋刚才短暂的一幕。

高睿嘉明明已经刻意疏远。

却还是记得他低血糖。

学霸的脑子怎么TM的这么好使，改天让程旭带他打游戏坏坏脑子。

下课铃响，全班瞬间躁动。

高睿嘉准备去收数学作业。

途经孟平座位时，视线平视前方，目不斜视，半点停顿没有。

距离很近，气场却隔得极远。

孟平指尖抵在试卷边缘，轻轻摩挲纸面。

视线悄悄跟着那道背影移动。

直到对方抱着一沓作业走出教室，他才收回目光。

程旭凑过来撞他胳膊。

“你俩昨天体测结束是不是发生啥了？”

“我怎么感觉你们今天怪怪的。”

孟平垂眼做题，语气平淡。

“没什么。”

“不可能。”程旭不信，“以前学委路过你至少对视一眼。”

“今天直接无视，绝对有问题。”

程旭摸了摸下巴:“是不是昨天肺活量他没吹过你他嫉妒了？”

孟平抬眼，淡淡扫他。

“闲的？”

程旭老实闭嘴。

课间十分钟，走廊喧闹嘈杂。

孟平趴在桌上，闭眼休息。

他心里感觉别扭。

高睿嘉应该是在退让，还是生气，或者挑衅。

……

他如果真要挑衅要挑衅什么？

在胳膊上蹭了蹭，肩膀缓缓垂下去。

半晌，地上的那块糖被一只手连带着纸一起捡起来，拍了拍灰，被塞到桌洞里。

第二节课上课前，高睿嘉从后门走进教室。

回到自己靠窗的座位，安静翻书依旧全程没有看他这边一眼。

孟平盯着桌面。

嘴角不自觉抿紧。

别扭，烦躁，无处发泄。

下午的整个时间都用来体测。

阳光透过云层，温温淡淡地铺在操场上。

昨天剩余的体测项目全部集中在今天下午。五十米短跑、坐位体前屈什么的，零零散散的测试点分布在操场各处。

（1）班里同学三三两两扎堆，都丧失了刚体测时的激动，懒懒散散的。

孟平站在跑道边，低头系紧鞋带。

小腿还有微微酸胀的余感。

低血糖虽然缓过来了，但是身体虚软的状态，一时半会儿消不掉。

所以他今天刻意避开所有和高睿嘉的交集。

早读、课间、午休，全程回避。

能不遇见，就不遇见。

遇见了就溜。

万依琳拿着登记表，边走边四处张望，最后扫到孟平，直接快步走过来。

“孟平，等下五十米，你跟学委一组。”

孟平系鞋带的动作骤然停住，抬头，眼神瞬冷了几分。

“换组。”

“换不了。”万依琳摊手，“名单老师排好了。”

“就你们两个男生最后没测，刚好凑一对。”

……

啧。

孟平沉默两秒，没再争执。

重新低头，用力扯紧鞋带，手上都勒出了白印。

心底莫名升起一丝烦意。

越想避开，越被凑在一起。

没过多久，身后传来轻微脚步声，不急不缓，稳稳停在他身侧。

高睿嘉站定，手里拿着自己的号码牌正往身前贴。

没有主动搭话，没有刻意靠近。

两个人并肩站在起跑线旁，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空气安静得微妙。

不远处程旭和王致远坐在草坪上吃瓜。

两人对视一眼，默默低头憋笑。都感觉气氛不对。

程旭:“你说他俩会不会跑一半偷偷踹对方一脚？”

王致远:“有可能，不过要踹的话应该是孟哥，学委比较还是好学生。”

程旭:“嗯……有道理。”

这时候万依琳举着个跳高用的杆子就冲过来怒喊:

“程旭王致远！！那是班主任给全班当奖励的西瓜你俩自己全吃了！！”

裁判老师抬手吹哨。

“预备——就位。”

孟平弯腰屈膝，重心压低。脊背绷得笔直，神色专注。

死也不输给那个哑巴。

哨声响起的瞬间，两人同时冲出起跑线。

风声擦过耳畔，脚步飞快交替。

五十米很短，眨眼就是终点。

两人几乎同时压线。

老师低头看秒表，点头出声。

“7.2，俩大小伙子都挺快，合格。”

冲线过后，孟平脚步放缓。

呼吸微微乱了些，脑袋轻微发飘。

下意识站稳，强行压下不适感，面上倒是看不出半点异常。

高睿嘉就在他身侧停下，视线淡淡扫过他的脸色。一眼看穿他又在硬撑。

没开口，站在原地，安静等着气息平稳。

万依琳骂完程旭王致远之后拿着表格跑过来，登记成绩，边写边随口调侃。

“可以啊你们俩，速度一模一样。不愧是咱班里最稳的两个。”

没人接话。

万依琳无语。

孟平垂手站着，视线落在跑道尽头，刻意无视身侧的人。等万依琳登记完，转身跑去别的测试点。这片跑道瞬间只剩他们两个人。

风吹过来，掀动校服衣角。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几秒沉默后，高睿嘉先开口。

声音很轻，只有两人听得见。

“又晕了？”

孟平指尖微紧，头也没转。

“没有。”

“步子虚了。”高睿嘉淡淡道。

孟平下颌绷紧。

被人精准戳穿逞强的感觉，格外让人不爽。

“你才虚。”

“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不用你管。”

还是昨晚一模一样的味儿。

高睿嘉没有退让，也没有逼近，语气平平地补了一句。

“逞强没用。”

孟平侧过头，冷眼看向他。

“高睿嘉，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逞不逞强管你什么事？”

他已经刻意回避，刻意冷淡，眼前的这个人却总能精准挑破他所有伪装。

高睿嘉看着他眼底的抵触，淡淡的说。

“不想怎么样。”

“只是不想你出事。”

孟平盯着他看了两秒，心里那股闷火莫名压不下去。

“你有病是不是。”

“我不需要你的关照。”

高睿嘉轻轻点头。

“我知道，但我改不了。”

孟平喉结滚了滚，一时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怼了。

他所有的尖锐，都像打在棉花上，落空无力。

远处有人喊高睿嘉帮忙整理器材，他应声转头。

临走前，视线再次掠过孟平脸色。

“别硬撑，撑坏了对你没好处。”

说完，转身离开。

背影笔直，干脆利落。

孟平站在原地，风吹得他额前碎发晃动。

心口乱糟糟的，说不清滋味。

他讨厌这种感觉。

讨厌高睿嘉永远理智、永远克制、永远分寸得当。

更讨厌自己，明明想远离，但是一次次的被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