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体测

跑完整整一圈操场，燥热的窒息感顺着喉咙往上翻，孟平渴得厉害。他弯腰捞起地上的水杯，仰头猛灌了两口，抬手随意一甩。

透明的水花骤然炸开，不偏不倚泼在了不远处正和同学说话的程旭身上，细碎水珠溅了满身，瞬间引来周遭几道侧目。

细碎的惊呼此起彼伏。

“我C孟平你干嘛”

“水泼我身上了!”

“他又被啥刺激了？”

“不好说。”

程旭则是大惊，浑身一僵，下意识侧身躲闪，却还是落了一身水渍。他偷偷觑了眼不远处脸色阴沉的孟平，心里瞬间摸清状况，立马放软语气，讨好般眨了眨眼。

“孟哥，那个……别气别气，我再去给你接一瓶，保证清甜解暑，消气百分百。”

孟平垂着眼，语气冷硬的带刺：“消气？信不信我先把你消了!”

“我去我去！我现在就去打水！”

程旭跑得比兔子还快，转身就扎进了教学楼。

孟平看着他仓促逃窜的背影，心底嗤了声。

跑得倒是利索。

他弯腰捡起滚落在跑道上的水杯和杯盖，指尖蹭过烫手的塑胶地面，抬步跟着走进教学楼，摆明了要堵人。

水房的饮水机前站着个人。

少年身形挺拔，肩线干净利落，单手捏着一只纸杯，指间还攥着几张卫生纸，安静地立在灯下，周身透着一股疏离又淡漠的气场。

程旭……又变顺眼了？

不兑， 是高睿嘉。

孟平脚步一顿，心底莫名滞了半拍。

高睿嘉闻声侧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淡无波：“有事？”

孟平盯着他，没绕弯子：“你刚才干什么。”

“打水。”

高睿嘉微微抬了抬下颌，指尖轻点过校服侧边一抹浅淡的粉色水渍，解释得简洁直白。

“中午的酸梅汤痕迹，擦一下。”

那点痕迹不算刺眼，却格外醒目。

孟平盯着那片水渍，瞬间想起方才自己莽撞泼水的举动，脸颊莫名有点挂不住，脸色愈发难看。他沉默两秒，从口袋摸出一张独立包装的湿巾，指尖捏着边角递过去，语气硬邦邦的，带着几分别扭的不自在。

“用这个擦，回去拿牙膏再蹭一遍，干净。”

说完又觉得自己语气太冲，像是刻意找茬。孟平抿紧唇，抬手把搭在臂弯的校服外套往前递了递，动作生硬又仓促。

“拿着。”

高睿嘉垂眸扫过那件平整干净的校服，淡淡回绝：“不用。”

孟平眼底沉了沉，语气不容拒绝：“拿着。”

僵持半秒，高睿嘉伸手接过，轻声道：“好，谢谢。”

孟平瞬间更别扭了，偏过头：“谢什么。”

高睿嘉只低低应了一声，安静地将外套穿上，收好手里的纸杯，再没多言。

“……”

“……”

空气安静得微妙。

孟平为了缓解这份尴尬，又为了还自己把酸梅汤撒他身上的情，别别扭扭的又掏出一张卫生纸:“我帮你擦，转过去。”

高睿嘉身子一顿:“好……”

两人全然没察觉，走廊拐角的阴影里，程旭正探着半个身子，将两人之间这一段诡异又微妙的互动看得一清二楚。

程旭瞳孔地震。

他眼睁睁看着孟平递纸、递外套，看着高冷学委乖乖收下，以及孟平再擦高睿嘉衣服后边的粉色痕迹……脑子瞬间宕机，满屏只剩震惊。

擦外套？

擦里面的粉色痕迹？

嘶……

“不兑，一定是我看错了。”

“再瞅瞅。”

“……”

……

“卧槽!!!”

“？？？？”

“!!!!”

有点意思。

学委啊学委，深藏不露啊，小的程旭属实没想到啊……

扑朔迷离啊……

程旭憋着一肚子八卦，清了清嗓子，整理好表情，大步流星走出去，语气带着藏不住的玩味。

“孟平！学委！”

孟平刚擦完衣服，抬头就看见他一脸看热闹的微妙神情，心头瞬间升起不妙的预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眉峰蹙起。

“你又干什么。”

高睿嘉依旧沉默，垂手整理着身上的校服，神情平静无波，仿佛周遭一切喧闹都与他无关。

程旭憋笑憋得肩膀发抖，欲言又止：“那个，我刚才——”

话没说完，孟平直接转身走人，半点不听他废话。

“哎等等！我还没说完呢！”程旭连忙追上去。

孟平脚步顿住，回头睨他一眼，眼神冷得直白：“有话直说，没话闭嘴，我要回班收书包。”

程旭挠挠头，支支吾吾半天，也找不出合适的词形容刚才的震撼场面，只憋着一腔好奇。

孟平没耐心听他磨蹭，抬步就走，背影利落又冷硬，半点余地不留。

程旭看着他的背影，委屈巴巴：“我……”

“滚。”

“好哒！”

一旁的高睿嘉始终静默伫立，不言不语。

九月中下旬，秋老虎迟迟不肯退场，校园依旧闷热。

年度体测如期而至。

市北一中抓得极严，体测前几天的体育课全员集训，无人例外。残存的暑气笼罩整片操场，阳光炽烈，烤得塑胶地面微微发烫，空气里都是燥热的气息。

早自习草草结束，全校各班统一列队前往操场准备测试。班里众人个个精神懒散，眼底却比比先前的懒散多了几分焦虑。

林筠鹤站在队伍里叹气，语气满是无奈：“真服了，大热天跑八百，学校是真不怕我们中暑。”

身旁的余婉婉连连附和：“可不是嘛，我跑八百都要提前备着药，生怕扛不住。”

旁边的一个男生凑过来，语气心疼：“难受就找老师请假呗，硬扛干什么。”

余婉婉无奈拽了拽他的袖子：“不行啊……请假太麻烦了，各种证明、各种签字，折腾半天还不一定批，等真批假了说不定到时候我都要绝经了。”

“那干脆直接开溜呗。”林筠扭头，随口提议。

余婉婉立刻摇头否决：“不敢，操场每棵树下都有老师蹲守，溜了直接记名扣分，得不偿失。”

王致远一脸无所谓的模样，笑着打趣：“记就记，检讨写两份就消了，顶多被训两句，有什么好怕的。”

他学着教导主任的模样抬手比划，夸张又滑稽，瞬间逗笑了身边两个女生。

不远处的孟平将几人的对话尽数听入耳中。

他面上没什么情绪，垂眸拆开一颗糖，糖纸沙沙作响，甜味在舌尖缓缓化开，心底却慌得不行。

不能请假，不能逃课。

大热天跑八百，遇上较真的体育老师，全程盯跑，属实纯纯折磨人。

啧，

不开森 ⩌₋⩌ 。

本次体测覆盖高一全年级，从一班到二十班，全员到场，无一幸免。

项目包含跳远、肺活量、仰卧起坐等等，一班偏偏抽中了最先测试八百米。

班里怨声载道，人人面露苦色，谁都不想开局就直面最累的项目，心底满是无奈和不甘。

好在临测试前，负责八百一千的老师临时调岗撤离，一班众人瞬间松了口气，暗自庆幸逃过一劫。

众人顺势散开，去树荫下的纸箱领取肺活量测试的一次性吹嘴，有序排队等候。

排在孟平前面的车羿回头，小声戳了戳他的胳膊，好奇发问：“你口袋装什么呢？鼓鼓囊囊的。”

孟平平淡开口：“糖。”

“来来来来来给我几颗。”车羿伸手就要去掏他口袋。

“不行，我……” 孟平下意识往后躲闪一步，话音未落，后脚跟重重落下，不偏不倚踩在了身后人的鞋面上。

干净雪白的鞋面上，瞬间印出一道浅淡清晰的鞋印。

孟平垂眸，语气干脆：“抱歉。”

熟悉的清冷嗓音响起。

头顶传来一句平静的回应：“没事。”

孟平抬眼，对上高睿嘉沉静的目光，略显错愕：“怎么又是你。”

空气短暂静默。

“抱歉。”

“没事。”

“怎么又是你？”

“……”

“……”

“……”

“你怎么总躲？”

“为什么要躲？”

“我踩你鞋了。”

“你已经踩上了。”

“……”

“……”

“你不生气？”

“还好。”

“你这鞋很贵？”

“不贵。”

“要不要我带你刷鞋？”

“不用。”

“要我补偿你什么……”

“都不用。”

“肺活量快到你了。”

“哦。”

孟平收回目光，心底暗自吐槽。

这人也太冷淡了，刻板得像没有情绪的机器。

前方老师的声音适时响起：“一班，0122，孟平。”

孟平回神，拿起吹嘴戴好，深吸一口气，用力呼出。

仪器屏幕跳转出数字。

“4210，不错。”

孟平抬手扔掉一次性吹嘴，动作利落，在几道细碎的目光里，转身走向一千米测试的起点。

车羿快步追上他，笑着打趣：“可以啊孟平，数值这么高脸都没红了，深藏不露啊兄嘚。”

孟平抬手拍了拍袖子，语气淡漠：“嗯。”

车羿早就习惯他这副生人勿近的冷脸。

孟平不是傲慢，只是天性冷淡，不习惯与人亲近，旁人稍微触碰，他都会下意识避开、整理衣物，是刻在骨子里的疏离。

操场前方，裁判哨声骤然响起。

“男生一千米预备——跑！”

短促利落的哨声划破燥热的空气。

起跑线前的少年们瞬间冲出，脚步声整齐有力。跑道内侧围满围观的学生，喧闹声、加油声此起彼伏。

程旭和王致远挤在最前面，扯着嗓子疯狂呐喊。

“加油！孟平冲！！”

“车羿跑快点!”

响亮的呐喊引来更多人驻足观望。

二班几个女生挤入人群，其中一人手里攥着一瓶刚从冰柜拿出的矿泉水，瓶壁凝满细密水珠，透着丝丝的凉意，一看就是刚从小卖铺冰柜里拿的。

她一边扎头发，一边撞了撞身旁的同伴，小声激动的起哄。

“哎哎哎尹云倾，你看二班那个跑第二的男的，长得挺好看，要不要我帮你要微信？我去帮你送水！”

尹云倾目视前方，语气清淡：“不用，我不谈。”

“试试嘛，我帮你搭线。”

“你喜欢就自己去，别问我。”

女生悻悻收回手，故作镇定，嘴硬辩解：“什么嘛我才没有，我就是问问嘛。”

尹云倾没再接韩悦的话，抬手拂开额前的碎刘海，目光静静落向前方跑道。

一圈半过后，赛程过半。

领跑的依旧是车车和孟平。

车羿本就是田径队出身，速度快也是正常，稳居第一。孟平紧随其后，气息依旧平稳，额前细碎的刘海被热风掀起，露出一双清亮利落的眼睛，身形挺拔，跑动的姿态干净又松弛。

操场的呐喊声依旧热烈。

“稳住！还有最后半圈！”

“计时两分三十秒，保持速度！”

“后面的加快！跑不进四分全部加练五圈！”

“老车!”

“孟平!”

“孟平。”

“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