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我松开手。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

“那我呢？”我问，“我是哪一个？”

“你是第九十七天的我。”他说，“也是第九十天的我。也是第三年的我。也是第二十三年的我。”

“你到底在说什么？”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奇怪的光——怜悯，还是厌倦，我分不清。

“这座城，”他说，“从来就只有一个人。”

“什么？”

“八百二十七年前，第一个站在这里的人，叫苏瑶。”他说，“她等了二十三年，进去了。然后她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自己。她走出来的那一刻，她变成了第二个人。第二个人走进去，又变成第三个人。就这样，一直到现在。”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以为你看见了很多人？”他笑了，“你看见的，都是你自己。”

“那……那那些石头呢？”

“每一块石头，”他说，“都是你自己刻的。刻给你的。提醒你的。警告你的。”

“警告我什么？”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指了指我口袋里的石头。

“你还没看最后一块。”他说。

我低下头，掏出那块他刚才给我的石头。

“苏瑶，别等了。”

我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还有一行字，刚才没看见。

刻着：

“你会变成他的。”

九

我抬起头，想问他“他”是谁。

但他已经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站在第四街道的拐角，手里攥着三块石头。

第九十天。第二十三年。别等了。

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街道。一个人都没有。

我忽然想起来——今天是第九十八天。

第九十八天。

明天，是第九十九天。

第九十九天之后呢？

第一百天，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必须回去。

回城墙根底下。

十

第九十九天夜里，我站在老地方。

凌晨三点，墙开了。

这一次，只有一道缝。窄窄的，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没有人来。

从第十八区来的方向，空荡荡的。从黑暗里走出来的方向，也是空荡荡的。

只有我，和那堵墙。

我站了很久。

久到那缝开始慢慢变小，慢慢合拢。

然后我看见了。

墙缝里，有一个人。

她站在里面，看着我。

那张脸——是我自己。

不是年轻的我，不是年老的我——就是现在的我。一模一样，站在墙里面，看着我。

她伸出手，向我招了招。

我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我停下来。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石头。三块，攥得紧紧的。

我想起那个老头说的话：“每一块石头，都是你自己刻的。刻给你的。提醒你的。警告你的。”

我想起那个年轻人说的话：“你会变成他的。”

我想起那个每天重复摸墙的人，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别跟着我。”

我抬起头，看着墙缝里的那个人。

她还在看着我，手还在招着。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我停下来。

从口袋里，我掏出那块“别等了”的石头，举起来，对着她。

她看见那块石头，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那个老头一样，和那个白衣女人一样——淡，像随时会消失，像什么都无所谓。

她转过身，往墙里面走了。

一步一步，消失在黑暗里。

墙缝在她身后慢慢合拢。

灰白色，冷冰冰，什么都没有留下。

十一

那天夜里，我站在墙根底下，一直站到天亮。

手里攥着三块石头。

第九十天。第二十三年。别等了。

天亮的时候，我把“别等了”那块放进口袋，把另外两块举起来，对着初升的太阳看。

“第九十天”那块，是第九十天的我留给我的。

“第二十三年”那块，是第二十三年的我留给我的。

他们都是我。

他们都是同一个人的不同日子。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每天重复摸墙的人——他说“别跟着我”，不是怕我变成他。

是因为他已经变成了我。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上，沾着灰白色的粉末。

我什么时候摸的墙？

昨天晚上？

还是更早？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明天，是第一百天。

十二

第一百天夜里，我站在老地方。

凌晨三点，墙开了。

这一次，是整面墙。从这头到那头，全都化开了。

墙后面，站着无数的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穿灰外套的，穿白衣服的，穿工装的，穿我从来没见过的衣服的。

他们全都看着我。

全都长着同一张脸。

我的脸。

站在最前面的，是那个老头——第八百二十七天的我。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

手心里，躺着一块石头。

我接过来，翻过来看。

背面刻着：

“苏瑶，欢迎回家。”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该进去吗？”我问。

他没回答。

他身后的人群，也没有人回答。

他们只是看着我，等着我。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石头。

四块了。

第九十天。第二十三年。别等了。欢迎回家。

我把它们攥紧，抬起头，看着那堵墙，看着墙里那些“我”。

然后我笑了。

那个笑容，和他们一样——淡，像随时会消失，像什么都无所谓。

“我还不想回家。”我说。

我转过身。

往第十八区的方向走。

走得很快。

没有回头。

身后，那堵墙慢慢合拢。

灰白色，冷冰冰，什么都没留下。

十三

我走了很久。

久到天快亮，久到腿发软，久到我以为自己已经走出了第十八区。

然后我停下来，回头看。

那堵墙，还在那儿。

灰白色，高得看不见顶，永远笼罩在雾里。

和我站了一百天的那个位置，一模一样远。

我愣了一下。

我走了这么久，怎么还在这里？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很久。

久到太阳升起来，久到有人开始出现在街上，久到我看见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楼、熟悉的门牌。

第十八区第三街道第九栋。

我的楼。

我站在楼下，抬起头。

七层，我的窗户，开着。

和每天晚上我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里攥着四块石头。

第九十天。第二十三年。别等了。欢迎回家。

我把它们放进口袋，走进楼里。

楼梯十七级，第三阶凹陷，第十二阶凹陷。我踩上去，左脚第三阶，右脚第十二阶。

七层，我的门。

我推开门，走进去。

窗台边，那二十三块石头还在。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我把新得的四块放上去。

二十七块。

然后我愣住了。

多了一块。

第二十八块，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

我拿起来，翻过来看。

背面刻着：

“苏瑶，明天，别去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笔迹，不是我自己的。

是另一个人的。

是另一个“苏瑶”的。

可是——

除了我，还有谁叫苏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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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石头不说话 下

石头不说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