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大

‘‘失心熊？！’’

失心熊不知何时坐了起来。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失心熊。而他们却才明白，在刚刚的逆风大战中，失心熊并没有参与进来。而此刻，却只剩他一只熊。

可面面相觑的一众面孔中不再见那橘色的、永远阳光灿烂的一面。他忽然记起那一瞬间，那个巨大的橙黄色的礼盒，在尘土飞扬，仿佛天要塌下来一般之时和那一声清脆的糖杖破碎的声音……

明明是清脆的！‘‘清脆’’一词，又明明原本是那么的令人悦耳！此刻！却是那么的无力、灰暗。……他一时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甚至宁愿这是幻境，是他生了病而产生的幻觉！他宁愿自己实际是躺在床上休息，仔仔熊就在他身边陪伴着他，而那里的一切只不过是他的噩梦罢了！只要……只要醒了……只要醒来了，病好了，一切，也就过去了……

罢……

但不是。

他别无选择，只能咬牙接受这刺骨的现实。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那根承载着所有温柔与希望的糖杖骤然碎裂，熄灭的不仅是一截糖果微光，更是他生命里仅存的、唯一的光。“啪嗒。”极轻的一声响在死寂里炸开，迟滞的思绪缓缓回笼，他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温热的泪水早已冲破了眼底的桎梏，先是细密的湿意漫过眼睫，密密麻麻濡湿了纤长的睫毛，凝成一颗颗细碎的、滚烫的水珠。微凉潮湿的晚风轻轻拂过眼睑，蹭过泛红发烫的眼尾，像无声的提点，残忍地提醒着他：你哭了，你彻底撑不住了。眼尾早已染满浓重的绯红，眼睫湿漉漉地粘连在一起，温热的泪液顺着脸线蜿蜒滑落，带着滚烫的温度，一路坠落在他那原本就已经残破的糖杖上。可就算泪流不止，又能怎么办呢？仔仔的牺牲就血淋淋地摆在眼前，残酷又真切，任凭他心口翻涌着无尽的绝望与不甘，也没有半分力气去逆转分毫。淅淅沥沥的冷雨再次从天际坠落，打湿天地万物，可再也不会有一个人，不顾一切为他撑起一把遮风挡雨的伞。天色沉沉缓缓压低，厚重的阴云死死笼罩在心头，窒息的钝痛层层堆叠，压得他胸腔发闷，几乎喘不过气。也好，就这样吧。若是沉沦于这片无尽的黑暗与雨幕里，或许……就能再见一面仔仔了。未干的泪痕牢牢挂在眼角，晶莹的泪珠黏在眼睫末梢，风一吹便轻轻颤动，迟迟不肯落下。还有大颗大颗的泪水积蓄在眼眶深处，沉沉地打转、翻涌，酸胀的眼底胀痛难忍，却怎么也流不尽心底的悲恸。这满眶滚烫的泪水，困得住他此刻的狼狈与脆弱，却困不住流逝的光阴，更转不回温柔的从前。倘若时光真的能够倒流，能够重来一次，他甘愿倾尽所有，哪怕献祭自己的性命，也要换回仔仔平安无恙，换那个温柔的人好好活着。

但不能。

……

……也只能这样。

……………………（分界）……………………

隐隐约约，在暗无天日的沼泽中，他又恍惚听到了仔仔的声音。

失心熊僵在原地，肩头还残留着沉沉的颓败，许久，才蓦然抬首。漫天死寂的黑暗里，没有星光，没有风声，唯独半空静静悬浮着一只小巧的礼盒。它并不大，安安静静悬在沉沉黑雾之中，周身萦绕着一层柔和、温润的浅光，光芒不刺眼，却格外坚定，一缕缕轻轻漾开，刺破了笼罩已久的荒芜与冰冷。那细碎温柔的光亮轻轻落进他早已空洞无神的眼眸里，一点点晕染开来。他死寂灰暗的瞳孔微微震颤，死寂的眼底终于破开一片缝隙，那抹微光落进眼底，缓缓凝聚、摇曳，最终化作一粒细碎澄澈。

可一想到仔仔已经牺牲，这一行字句不过是他留在世间最后的、微弱的留言时，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他再也撑不住，重重地瘫软在地，指节死死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指腹被纸张边缘磨得发疼，却浑然不觉。那些尘封的过往，如同骤然倾泻的暴雨，密密麻麻、无休无止地砸落下来，一遍遍冲刷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力道凶狠又沉重，狠狠碾过他身上每一处残存的念想。就像年少时，那些旁人恶意掷来的石子，也曾噼里啪啦砸在他单薄的身上，可那时的疼是皮肉的痛，此刻的痛却钻进骨血里，漫过五脏六腑，比当年要刻骨千万倍。他的瞳孔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视线模糊，分不清脸上滑落的是雨水还是泪水。滂沱大雨兜头浇下，冰冷的雨点狠狠拍打在他早已结痂、却从未真正愈合的旧伤口上，寒意顺着皮肤钻进肌理，刺骨的凉。天地间风雨呼啸，他渺小得如同一粒漂浮的原子，在无边无际的悲伤里微乎其微，渺小到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场滂沱大雨彻底吞没，连一点声响都留不下。

仔仔的声音又柔柔地在他耳边响起。又感，一股暖流，轻轻拭去他眼角挂泪。

失心熊点点头。随后礼盒的暖橙色开始淡化，渐渐消融。……在幻境与现实的交叉口，他又在恍惚中看到了仔仔––他那甜又柔的笑，和永远朝他开放的怀抱。他悄悄抬手擦净了尚未落下的泪水，站起了身。––

他走到他们面前。